二、文学作品阅读(18 分)
藤 影
欧兢兢
①每年春天,院角的葡萄架总会如期抽出新芽,那些嫩绿的触须攀着铁管往上爬,像极了父亲年轻时扛着竹竿翻山越岭的模样。只是如今竹竿早换成了铁管,看着父亲亲手搓着麻绳,粗粝的纤维里嵌着经年的茧,倒比铁管更经得起风雨。
②夏至后的日头毒得很,父亲总爱蹲在架下,蓝布衫被汗浸得透湿,后背洇出盐霜,像葡萄叶上新结的露水。我蹲在旁边数葡萄粒,看它们表皮渐渐浮起层白霜。“别瞎摸!”他忽然拍开我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去年的枯叶。可转眼又见他用指甲盖轻轻刮着果蒂绒毛,那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擤鼻涕。我忽然想起他给我掏耳朵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屏着气,仿佛稍重些就会碰碎什么。
③葡萄熟透那日,父亲踩着吱呀响的木梯摘果。蓝布衫在晨雾里忽隐忽现,像片被风吹散的云。忽然有串葡萄砸在我脚边,紫得发黑,果粒滚了一地。[A]“接不住的,都是老天爷赏的饭。”他笑着从梯上探身,皱纹里嵌着细碎的光。我蹲下捡葡萄,指尖触到果皮上的纹路,竟和父亲手背上的老年斑一模一样。原来葡萄和人一样,老了都会起褶子,发软,往下坠。
④父亲摘葡萄有他的讲究,太青的不要,太软的不要,裂了口的更不要。有回我偷摘了串半青不红的,被他追着打了半条巷子。可夜里却见那串葡萄埋在花盆里,紫红的果粒渐渐被泥土吞没,像吞了个没说完的秘密。后来竟冒出棵野草,绿油油的,父亲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草命硬,像我。”月光漫过他佝偻的背,我突然觉得,那些被埋进土里的葡萄,或许都化作了来年的新芽。
⑤那年秋天,我高考失利,躲在屋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清晨,父亲端着碗葡萄汁进来。紫红的汁液在粗瓷碗里晃荡,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更深了。“尝尝。”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甜得齁嗓子。”我抿了一口,酸得直咧嘴。他却笑了:[B]“酸过才知甜,就像你摔的跟头。”我们坐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夕阳把藤蔓染成金红色。父亲突然说:“你看这些蚂蚁,跟咱庄稼人一个样,再难也要把日子往前拱。”
⑥去年冬天,父亲说要给葡萄藤“剃头”。他裹着军大衣在雪地里剪枯枝,剪刀“咔嚓”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断枝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像老人掉光的牙。可来年春天,断口处竟冒出嫩芽,在风里颤巍巍地晃。父亲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芽子像我孙子,倔得很。”他说这话时,嘴里漏风——去年冬天他掉了颗牙,说话总漏气,像老风箱似的。
⑦昨夜暴雨突至,我冲到院里,却见葡萄架下亮着盏昏黄的灯。父亲穿着雨衣裹葡萄串,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淌,在脚边汇成小溪。“回去睡!”他冲我吼,声音却被雨声吞了大半。我站在廊下,看他佝偻的背影在雨里忽明忽暗。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我看病的模样,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雨水顺着草帽檐流进我脖颈儿。如今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像张拉满的弓,却依然倔强地弯着。
⑧今儿帮父亲捆葡萄藤,发现他捆的结越来越松了。麻绳在他指间打滑,像条泥鳅。我伸手要接,他却推开我:“你捆的没魂儿。”可这次他捆了三次才系紧,最后一个结歪歪扭扭,像只瘸腿的蝴蝶。有串葡萄被勒出了印子,紫红的汁液渗出来,像流了滴血。父亲突然说:[C]“这藤跟人一样,老了不禁捆。”暮色漫上来时,他坐在葡萄架下数葡萄,一粒一粒地捻,像在数自己的年轮。
⑨月光淌过紫红的果粒,像淌过三十年的光阴。父亲的手指还攥着半串葡萄,后腰露出块白花花的膏药,像片没摘净的葡萄皮。我忽然发现,他的白发比葡萄藤上的新芽还多。葡萄藤还在长,一年比一年高,可父亲的腰却一年比一年弯,像根被岁月压弯的竹竿。
⑩只有萤火虫落在葡萄叶上,一闪一闪的,像颗不肯睡去的星星。我忽然明白,父亲种的不是葡萄,是日子。那些酸酸甜甜的日子,都被他小心地系在藤上,等着在某个夜晚忽然亮起来,照得人心里发烫。葡萄架上的年轮一圈圈往外长,父亲的皱纹却一圈圈往里收,收成掌心里那一道道沟壑,盛着经年的雨水与阳光。
(选自《青年作家报》2025 年7月8日,有删改)
7. 67 443 请结合文章内容完成下面的思维导图,梳理父亲在不同季节与葡萄有关的活动。(6 分)

(1)
(2)
(3)
8. 本文语言富有特色,请结合上下文,思考并完成括号内的任务。(4 分)
(1)夏至后的日头毒得很,父亲总爱蹲在架下,蓝布衫被汗浸得透湿,后背洇出盐霜,像葡萄叶上新结的露水。(请从用词或修辞手法的角度,对此句作赏析性批注。)(2 分)


(2)如今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像张拉满的弓,却依然倔强地弯着。(结合加点的副词,品析“我”对父亲的情感。)(2 分)


9. 文章借助精练的人物语言刻画了父亲的形象。请结合文中A、B、C三处画横线句子,谈谈你从中看到了一个怎样的父亲。(4 分)


10. $\boldsymbol{新}$考法 结合文章内容配图 班级拟将本文以图配文的形式推送到校园公众号上。小语利用AI生成了下面的两张图片,你认为哪张更合适?请结合文章内容、写法与情感主旨等阐述你的理由。(4分)

7.(6分)(1)用指甲盖刮果蒂绒毛、踩木梯摘果、将“我”偷摘的半青不红的葡萄埋进花盆 (2)借葡萄汁开导高考失利的“我”、和“我”一起坐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 (3)剪去葡萄藤枯枝(每空2分)
[解析](1)根据第②段“可转眼又见他用指甲盖轻轻刮着果蒂绒毛,那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擤鼻涕”、第③段“父亲踩着吱呀响的木梯摘果”和第④段“有回我偷摘了串半青不红的,被他追着打了半条巷子。可夜里却见那串葡萄埋在花盆里,紫红的果粒渐渐被泥土吞没,像吞了个没说完的秘密”可知,夏天的时候,父亲会蹲在葡萄架下面打理葡萄,刮果蒂绒毛,会踩着木梯摘葡萄,还将“我”偷摘的葡萄埋在花盆里培育新芽。故此空可填:用指甲盖刮果蒂绒毛、踩木梯摘果、将“我”偷摘的半青不红的葡萄埋进花盆。(2)根据第⑤段“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甜得齁嗓子。’我抿了一口,酸得直咧嘴。他却笑了:‘酸过才知甜,就像你摔的跟头。’”和“我们坐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夕阳把藤蔓染成金红色。父亲突然说:‘你看这些蚂蚁,跟咱庄稼人一个样,再难也要把日子往前拱。’”可知,秋天,父亲用葡萄汁开导高考失利的“我”,还和“我”一起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故此空可填:借葡萄汁开导高考失利的“我”、和“我”一起坐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3)根据第⑥段“父亲说要给葡萄藤‘剃头’。他裹着军大衣在雪地里剪枯枝,剪刀‘咔嚓’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断枝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像老人掉光的牙”可知,冬天,父亲给葡萄藤“剃头”。故此空可填:剪去葡萄藤枯枝。
8.(4分)(1)(2分)[示例一]“毒”字以口语化的形式,展现了夏日的炎热;“浸”“洇”两个动词描摹出父亲衣衫被汗水浸透、后背析出盐渍的状态,用词朴实直白,塑造出勤劳纯朴的父亲形象。 [示例二]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将父亲后背洇出的盐霜比作“葡萄叶上新结的露水”,富有画面感,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天气炎热、父亲劳作的辛苦,塑造了一个辛勤劳作、全身心投入葡萄种植的父亲形象。(点出用词或修辞手法1分,分析表达效果1分)
[解析]修辞手法的角度: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将父亲后背因汗水蒸发留下的盐霜比作“葡萄叶上新结的露水”,形象地写出了父亲在烈日下劳作,汗流浃背,衣衫湿透后盐分析出的样子,将他的劳作与葡萄的生长紧密联系,体现出父亲对葡萄藤的悉心照料,也暗含了“我”对父亲的心疼与敬佩。用词的角度:“毒”本指“毒辣,猛烈”,这里用来形容夏至后的日头,生动地写出了夏日阳光的毒辣、炽热,突出了天气的酷热难耐。“浸”本指“泡在液体里”,这里指汗水浸透了蓝布衫,生动地写出父亲出汗量之大,汗水已经完全渗透了衣物,深刻地刻画出他长时间在烈日下劳作的艰辛。“洇”本指“液体落在纸或其他物体上向四外散开或渗透”,这里指汗水蒸发后,盐分在衣服上慢慢晕开的状态,描绘出父亲后背衣服上盐霜的形成过程,体现了他出汗之多、劳作之久,让画面感更强,也暗含了“我”对父亲的心疼。
(2)(2分)“更”字突出父亲的背比记忆中驼得更加严重,暗含“我”对父亲日渐衰老的心酸与怜惜。“却”字表转折,强调父亲虽身形佝偻苍老,却仍在暴雨夜执着守护葡萄串,不肯向岁月和风雨低头,凸显出其坚韧、倔强的品格,流露出“我”对父亲的敬佩与感激之情。(分析副词1分,分析情感1分)
[解析]“更”是一个表示程度加深的副词,在句中强调父亲的驼背程度比以往更加严重。它直观地体现出岁月对父亲身体的侵蚀,让“我”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衰老的速度和程度。这个字饱含着“我”对父亲日渐衰老的心疼与怜惜。“却”是一个表示转折的连词,它将“背驼得更厉害”的衰老状态与“依然倔强地弯着”的精神状态进行了强烈对比,突出了父亲即便年老体衰、背驼得更弯,依然保持着坚韧、倔强的品性,不肯向岁月低头,依然在为家庭和生活操劳。这个字饱含着“我”对父亲不屈不挠、默默付出精神的深深敬佩与感动。
9.(4分)A处,葡萄掉落时,父亲没有抱怨,可以看出父亲的从容淡定;B处,父亲借葡萄“酸过才知甜”的特性,鼓励“我”面对挫折不气馁,体现了父亲对儿子的关爱和富有人生智慧;C处,父亲的感慨中既有对葡萄藤的惋惜,也暗含对自身衰老的坦然接纳,体现了父亲的温和从容。由此可见,父亲是一个从容淡定、充满生活智慧、关爱儿子的朴实农民形象。(A、B、C三处分析各1分,总结1分)
[解析]A处,葡萄从架上掉落,父亲却笑着说“接不住的,都是老天爷赏的饭”,父亲没有因葡萄掉落而懊恼,反而将其视为“老天爷赏的饭”,展现出豁达、乐观、顺应自然的生活态度,表现其从容淡定。B处,“我”高考失利,父亲用葡萄汁的酸来开导“我”。父亲用生活中最朴素的道理来比喻人生的挫折,可见他教子有方、富有生活智慧,用深沉的父爱鼓励孩子从失败中站起来,体现了他对孩子的关爱和富有人生智慧。C处,父亲捆葡萄藤时,发现自己的手力不从心,系的结越来越松。父亲由葡萄藤的衰老联想到自己,话语中带着对岁月流逝、身体衰老的感慨,但他坦然接纳,体现了他对生命的通透理解和温和从容。
10.(4分)[示例一]我认为图一更合适。因为葡萄藤是贯串全文的线索,文中父亲打理藤蔓、筛选果实、埋葡萄等生活片段均围绕它展开,葡萄藤串联起父子间的日常与情感;葡萄藤象征着父亲,它扎根土壤、默默生长的姿态,恰如父亲沉稳、坚韧的形象,藤蔓的荣枯也宛如父亲生命的轨迹。以它为图,借葡萄藤传递对父亲品格的敬意与怀念,更添含蓄深长的韵味。[示例二]我认为图二更合适。画面里父子互动的场景和文章内容是匹配的。作者深情回忆了与父亲在葡萄藤下的诸多往事,如父亲阻止“我”摸葡萄表皮上的白霜、高考失利后父亲开导“我”、“我们”坐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等事件,字里行间表达了对父亲的深切怀念与对那段温馨时光的眷恋。选此图,能够再现充满父子温情的生活场景,也象征着父亲一生的守护、岁月的沉淀以及家带来的温暖。这幅图更能引发读者对时光、亲情与生命传承的悠长回味,意境与文章结尾“照得人心里发烫”的暖意更为契合。(选择图片1分,阐述理由3分)
[解析]任选一张图,从“内容契合”“写法呼应”“情感主旨”三个层面,结合文章具体内容进行分析,言之有理即可。如果选图一,内容上,可以分析葡萄藤是贯串全文的线索,串联起父亲四季的劳作:春绑藤、夏护果、秋摘果、冬剪枝,也串联起“我”对父亲的记忆与情感。葡萄藤串联起父子间的日常与情感。写法上,葡萄藤象征着父亲,将“我”对父亲的情感、对岁月的感慨寄托在葡萄藤上。情感主旨上,文章的核心主旨是借葡萄藤的生长与衰老,抒发对父亲勤劳坚韧品格的敬佩、对父亲日渐衰老的心疼和怀念,以及对岁月流逝、父爱绵长的感慨。如果选图二,内容上,文中多次出现“我蹲在旁边数葡萄粒”“我站在廊下看他佝偻的背影”等场景,这张图的视角正是孩子从室内望向室外劳作的父亲,与文中“我”的观察视角完全一致,能精准还原“我”作为观察者和感受者的身份。写法上,通过“我”的眼睛来观察父亲与葡萄藤的一生。这张图的“旁观式”视角,恰好体现了这种叙事方式,突出了“我”与父亲之间的情感联结,也让故事更具代入感。图中室内外的空间对比,也暗合了文中“我”在成长过程中,从依赖到理解父亲的心理变化,以及对父爱认知的逐渐加深。情感主旨上,文章的核心情感是对父亲勤劳坚韧的敬佩、对岁月流逝的感慨以及对蕴藏在日常里深沉如山的父爱的感恩。这张图中孩子安静注视的画面,传递出一种内敛、深沉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