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借助批注阅读散文活动。（20分）
征 尘
杨 朔
①我久久地踯躅在临汾车站附近。孤独、焦烦，不时把行李卷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我刚下火车，要到城里去找八路军总部，可是天还不亮，不能进城，想先找地方歇歇。敲过几家店门，房间全满了，不是旅客，而是队伍，这儿的栈房差不多临时完全变成军营。没有一丝儿风，然而冷得出奇。
②当我第二次转来，车站更加冷静。十来个候车的旅客坐在各人的行李上，抄着手，缩着头颈，疲倦地打着呵欠。电灯，因着电力的不足而散射着黄澄澄的光线，像一颗虫蚀而腐烂的枇杷。
③原始的蠢笨的牛车聚集在站外。车夫们围着一架卖甜酒的担子，蹲着，抽着旱烟。他们是在趋就炉眼的蓝色的火苗，没有人肯花钱喝这么一碗。
④我还在踌躇是不是应该立刻进城，一个车夫走近我，双手抱着鞭子说：“上哪去呀，先生？我送你去吧？”“进城。现在城门能不能开？”“还得一歇哪。你不如先到栈房歇歇脚，等天亮了我再送你去。”他看我有点迟疑，指一指前边的苍灰的夜色说：“那儿就有小店，我带你去。”
⑤这样善良的农民在北方的旅途上时常可以遇见。我们来到一所简陋的土房前，伸一伸手，我准可以摸到屋檐。车夫拍着板门喊道：“赵大哥，赵大哥，有客人来啦。”火光一闪，小小的纸窗映上层浅黄的灯影。一个带痰的嗓音在里面含糊地答应着，过后，有人趿着鞋走来打开门。穿过一间漆黑的小屋，我踏进另外一间，壁上挂的油灯袅着青烟，两张跛脚的八仙桌子摆在地上。这其实是家小饭馆，外间是炉灶，这儿卖座，还有个里间，黑得像洞。开门的堂倌掩着怀，揉着眵眼，把外间的灯火也点上。车夫同赵大哥招呼几句，钻出黑洞对我说：“一会就生火啦。你先烤烤火，暖和暖和，爱吃东西就吃点馍啦、面啦，爱睡觉里边有铺，天亮我来接你。”
⑥我倒真想睡觉。一夜火车，眼皮沉重得撑不开。我伏在桌上，昏昏沉沉睡去，又昏昏沉沉醒来。外边忽然变天了。北风打着呼哨，像是大伙的马队，飞快地驰过原野。尘土被卷到半空，又洒到窗上，沙，沙，一阵松，一阵紧。不知几时，屋里来了两位新客，占据着另外一张右桌，每人眼前放着一只酒盅，一双木筷。他们木然地静默着，如同堆在墙根的他们的行李一样的静默。我移动板凳，坐到炭盆前，两脚踩着盆边，木炭的火苗小蛇似的飞舞着。“好冷呀，快下雪了。”一团肥大的影子摆动在墙壁上。影子的主人似乎努力想打破沉闷的空气，开始同我攀谈。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商人，湖色线春棉袍，尖顶瓜皮帽，胡须许久不曾修剃，脸色很灰败，然而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呵：冰冷、僵直，只有宰杀后的死羊眼才这样可怕。那肥胖的商人觉察到我在注意他的同伴，就说：“他是个痴子，不要理他。你不是山西人吧？从哪儿来的呀？噢，西安。西安真是个好地方。我在汉口做买卖。别客气啦，这个年月，混口饭吃就知足了，哪有财发？”
⑦铁勺子敲在锅沿上乱响。堂倌从外间端进两盘菜——葱爆羊肉和炒肉丝——连同一壶汾酒，一起摆在肥胖的商人前。“吃点吧，不要客气。”胖子谦让着。但我自己叫了一碗烩馍。堂倌打来一盆热水，白毛巾早变成深灰色。我拧一把手巾，轻轻擦着脸，几点水珠溅到炭盆里，木炭咝咝地叫起来。“火，火！”痴子的眼睛充满恐怖，从炭盆移到我的脸上。
⑧“老实点！”胖子威吓着。痴子的神情又是那么冰冷，宛如泥塑似的。他的盅里斟满酒，眼前放着菜，可是他不吃不喝，眼珠直瞪着前方，并不理会胖子的一再诱劝：“吃吧，到家啦。喝完酒，吃点饭，我们就雇脚回家。你妈妈和老婆都等着你呢。”不耐烦的表情挂在胖家伙的厚脸上。他摇摇头，啧啧了两声，意思是说毫无办法。
⑨“他是怎么痴的？”“唉，这个人心眼儿太窄，遇事想不开。”胖子一刻都不停止吃喝，菜屑伴随着唾沫星子从他的嘴里喷吐出来，又飞进菜盘里。“他原先在上海做买卖，后来打仗，统统烧光了！这件事落到我们明白人身上，也不会怎么样。可是他太看不开，整天坐着发愁，日子多了，就变成这个痴样子！唉，我们是乡亲，还沾着点亲戚，旁人把他带到汉口交给我，我哪好意思不管呢？没办法，只有送他回家，这一道可真累死我了。”我问道：“你府上是哪里？”胖子说：“小地方浮山，还得从临汾起早走，天一亮我们就得找大车。”
⑩堂倌吹熄壁上的油灯，屋里人的眉目已经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天阴着。北风吹来远处士兵上早操的“一、二、三、四”的呼喊声。胖子忽然不安地说：“你看日本鬼子能不能打到浮山？”我故意同他捣乱：“谁知道呢？前线又开火了，你怎么敢回来？”“我特意回来搬家眷。”他忘记方才说是送痴子了。“就是房子和地没有办法。他们说日本怕地震，房子都能推来推去，早知道打仗，我们盖房子真应该安上车轮。”他为自己的诙谐裂开肥厚的嘴唇。
⑪门口走进一个穿短棉袄的中年汉子，粗眉大眼。“是你送我来的吧？”“对，对，城门开了，可以走啦。”我推开剩余的半碗烩馍，馍里散发着一股霉味。赵大哥抢先提着我的行李，把我送上牛车。
⑫屋外的世界完全被风占领着。天上是黄云，地下是黄土，风把黄土卷到半空，于是天地搅成一片愁惨的黄色。我坐在粗糙的牛车上，翻起大衣的领子，俯着身，依旧不能抵御风沙的侵袭。我的眼眶、鼻孔，埋葬着多量的细尘。我闭紧嘴，风却像是一只有力的手，窒息着我的呼吸，逼迫我不时地张一张嘴。就在这一刹那，它也会往我的口腔里扬一把土，类似一个恶作剧的坏孩子。
⑬车夫用一方蓝布包着嘴脸，齐到眼下。不管他怎样挥动皮鞭，车子仍然蜗牛似的向前爬行。尘头回旋着、滚转着，十步以外便是模糊一片了。我疑心这是战场，弥漫着枪炮的硝烟；我几乎相信我的猜疑是对的，那儿不正有大队的行军战士么？他们从我相对的方向走来，背着军毯、步枪、手榴弹……挣扎在吼叫的北风里。车夫暂时把牛车停在路旁，侧着头，对我大声喊道：“这又是往北开的，都是八路军。”队伍通过我们身旁，长长的一列，最后是辎重队。两辆满载军火的大车后跟随着一小队辎重兵，每人挑着一担子弹，那么重，扁担被压得微微弯曲着，战士的脚步也显得摇晃不定，似乎随时都有被大风吹倒的可能。这是多么艰苦的行军啊。
⑭车夫跳下车沿，出乎意料地朝我高声说：“我不拉你啦，先生。”“为什么？”“我得帮他们送送东西。”他用鞭梢指一指步履蹒跚的辎重队。“你爱给钱就给几个，不给就算了。”只是一秒钟的犹豫，我便立在黄土松厚的地面上。我掏出钱递给他，不知应该说什么。假如习惯允许的话，我真想拥抱他。
⑮一阵风，一阵土，等我再勉强睁开眼，前面是一片滚滚的黄尘，我又孤独了，然而并不焦烦。我的心是活泼而轻快的，虽然我是那样吃力地踯躅在风暴里。
一九三八年
（选自《杨朔散文》，有删改）
5.略读选文，从“我”心情变化的角度，写一则质疑式批注。（3分）
6.选择一个角度，仿照示例，用一句话对选文进行点评。（4分）
A.详略安排 B.对比手法 C.线索
示例：《台阶》中有关人物的点评式批注

7.用横线画出一处环境细节描写，写出赏析式批注。（4分）
8.文中的车夫让你联想到《骆驼祥子》中的谁？为第⑭段写一则联想式批注。（4分）
9.选文以“征尘”为题，引发你哪些思考？请结合选文内容和阅读经验，写一则感想式批注。（5分）

5.示例一:从开篇的“孤独、焦烦”到结尾处的“我又孤独了,然而并不焦烦”,“我”的心情发生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示例二:从开篇的“孤独、焦烦”到结尾处的“我又孤独了,然而并不焦烦”,这是否矛盾?
6.示例一:选A。详写“我”住店的见闻,略写“我”与车夫的交往,详略中突出“我”的爱憎。 示例二:选A。详写胖子和痴子的言行,略写车夫的善举,详略中体现战争中的人性。 示例三:选B。以“焦烦”到“轻快”的心路对比,凸显“我”摆脱迷茫坚定革命信念的心路历程。 示例四:选B。胖子以送痴子回家为由实则转移家眷,与车夫虽穷却援手他人形成对比,对比中彰显车夫美好品格。 示例五:选C。以“征尘”为线,串起冷静的车站、麻木的灵魂与觉醒的脚步,交织着抗战的艰辛与希望。 示例六:选C。以“我的情感变化”为线索,串连周边环境、各色人等,展现战时社会的众生相。
7.示例一:电灯,因着电力的不足而散射着黄澄澄的光线,像一颗虫蚀而腐烂的枇杷。 把电力不足的电灯比作“虫蚀而腐烂的枇杷”,既实写电灯的污浊与灯光的昏暗,也暗示战争对生活与人性的侵蚀。与后文“死羊眼”痴子、“霉味”等细节呼应,与善良的车夫形成反差。 示例二:屋外的世界完全被风占领着。天上是黄云,地下是黄土,风把黄土卷到半空,于是天地搅成一片愁惨的黄色。 把风拟人化,“占领”一词写出风的侵略性;“黄云”“黄土”“黄色”以色彩反复渲染风之猛烈,既状写旅途环境的恶劣,也暗示抗战时期人们内心的惶恐与苦难,与后文战士“脚步摇晃不定”却奋力行军相呼应,以环境的“愁惨”反衬人性的光辉。
8.示例:联想到祥子。同是战乱中拉车的穷苦人,祥子在三起三落里守着拉车梦,而选文中的车夫放弃赚钱机会,帮战士送物资。祥子被旧社会压迫成了行尸走肉,车夫却用善意照亮了征尘。当个人苦难与家国责任相遇,平凡人也能迸发耀眼的光芒。
9.示例:“征尘”有多层含义,一是路上的风沙尘土;二是战争带来的伤害,三是人如微尘般渺小。作者用拉车、推车、搬家眷这些小事,写出战争年代普通人的选择:“我”去往八路军营地,胖子只顾自己搬家,车夫帮战士送物资。就像风沙中,有人被吹得倒退,有人偏要往前走。以此为题,用以小见大的写法,让读者明白:再艰难的日子,渺小如尘的人有善良和担当,也能吹散“征尘”。就像黄文秀和妞儿,在各自的征程里活出了份量。

【分析】
本题围绕散文《征尘》设置了5道批注类题目，需结合不同类型批注的要求，紧扣文本内容、人物情感、写作手法等角度分析：
1. 第5题（质疑式批注）：先定位“我”心情变化的节点（开篇“孤独、焦烦”，结尾“孤独却不焦烦”），从变化原因或是否矛盾角度提出疑问；
2. 第6题（点评式批注）：先选定角度（详略安排、对比手法、线索），再结合文本内容分析该角度的表达效果，体现情感或主题；
3. 第7题（赏析式批注）：先找出环境细节描写句，再从修辞、内容、情感、主题等角度赏析，分析表层与深层含义；
4. 第8题（联想式批注）：先联系《骆驼祥子》中祥子的形象，对比选文中车夫的行为与品质，再结合文本写联想；
5. 第9题（感想式批注）：先分析标题“征尘”的多层含义，再结合文本人物选择，联系阅读经验谈感悟。
【解析】
1. 第5题：从“我”心情的前后变化出发，提出关于变化原因或是否矛盾的质疑，符合质疑式批注的要求；
2. 第6题：选A时分析详略内容体现的情感，选B时对比不同人物行为彰显的品格，选C时分析线索串联的内容展现的主题；
3. 第7题：选取环境细节描写句，分析其修辞效果，结合文本分析表层环境与深层象征意义；
4. 第8题：联系祥子的变化，对比车夫的善良与担当，结合文本内容写联想；
5. 第9题：分析“征尘”的多层含义，结合文本人物选择，联系阅读经验谈感悟，体现对主题的理解。
【答案】
5. 示例一:从开篇的“孤独、焦烦”到结尾处的“我又孤独了,然而并不焦烦”,“我”的心情发生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示例二:从开篇的“孤独、焦烦”到结尾处的“我又孤独了,然而并不焦烦”,这是否矛盾?
6. 示例一:选A。详写“我”住店的见闻,略写“我”与车夫的交往,详略中突出“我”的爱憎。 示例二:选A。详写胖子和痴子的言行,略写车夫的善举,详略中体现战争中的人性。 示例三:选B。以“焦烦”到“轻快”的心路对比,凸显“我”摆脱迷茫坚定革命信念的心路历程。 示例四:选B。胖子以送痴子回家为由实则转移家眷,与车夫虽穷却援手他人形成对比,对比中彰显车夫美好品格。 示例五:选C。以“征尘”为线,串起冷静的车站、麻木的灵魂与觉醒的脚步,交织着抗战的艰辛与希望。 示例六:选C。以“我的情感变化”为线索,串连周边环境、各色人等,展现战时社会的众生相。
7. 示例一:电灯,因着电力的不足而散射着黄澄澄的光线,像一颗虫蚀而腐烂的枇杷。 把电力不足的电灯比作“虫蚀而腐烂的枇杷”,既实写电灯的污浊与灯光的昏暗,也暗示战争对生活与人性的侵蚀。与后文“死羊眼”痴子、“霉味”等细节呼应,与善良的车夫形成反差。 示例二:屋外的世界完全被风占领着。天上是黄云,地下是黄土,风把黄土卷到半空,于是天地搅成一片愁惨的黄色。 把风拟人化,“占领”一词写出风的侵略性;“黄云”“黄土”“黄色”以色彩反复渲染风之猛烈,既状写旅途环境的恶劣,也暗示抗战时期人们内心的惶恐与苦难,与后文战士“脚步摇晃不定”却奋力行军相呼应,以环境的“愁惨”反衬人性的光辉。
8. 联想到祥子。同是战乱中拉车的穷苦人,祥子在三起三落里守着拉车梦,而选文中的车夫放弃赚钱机会,帮战士送物资。祥子被旧社会压迫成了行尸走肉,车夫却用善意照亮了征尘。当个人苦难与家国责任相遇,平凡人也能迸发耀眼的光芒。
9. 示例:“征尘”有多层含义,一是路上的风沙尘土;二是战争带来的伤害,三是人如微尘般渺小。作者用拉车、推车、搬家眷这些小事,写出战争年代普通人的选择:“我”去往八路军营地,胖子只顾自己搬家,车夫帮战士送物资。就像风沙中,有人被吹得倒退,有人偏要往前走。以此为题,用以小见大的写法,让读者明白:再艰难的日子,渺小如尘的人有善良和担当,也能吹散“征尘”。就像黄文秀和妞儿,在各自的征程里活出了份量。
【知识点】
散文批注、环境描写赏析、人物形象分析、标题含义理解
【点评】
本题围绕散文阅读的批注类题型展开，涵盖多种批注类型，既考查学生对文本内容、情感的理解，也考查对写作手法、标题含义的把握，能有效提升学生的散文赏析能力。
【难度系数】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