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026·江苏扬州邗江区期中）阅读下面的文章，完成题目。（14分）
风　　筝
鲁　迅
①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②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的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哪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③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①}$，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④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杂物堆中发见$^{②}$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抓断了胡蝶$^{③}$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⑤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④}$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⑥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⑦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⑧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啊。”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⑤}$。“我可是毫不怪你啊。”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吧。
⑨“有过这样的事吗？”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⑩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⑪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⑫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有删改）
［注］①他：在“五四”初期的白话文中，第三人称代词一般都用“他”。②发见：同“发现”。③胡蝶：同“蝴蝶”。④偶而：同“偶尔”。⑤胡涂：同“糊涂”。
助读小贴士
聚焦双重叙事视角能更清晰地读懂回忆性散文的深层表达。儿童视角和成人视角下的人生经历与世态人情并不相同，把握作者“此时”与“彼时”眼中的“风景”，有助于我们把握作品的情思。
儿童视角：以儿童的认知、情感和价值观为出发点观察、理解和表达世界的方式。
成人视角：基于成熟的社会经验、理性分析和价值判断的认知方式。
11. 鲁迅的这篇文章有“双重叙事视角”。请根据文章内容，补全下表。（5分）

12. 阅读完这篇文章后，你会推荐下面哪一首古诗给鲁迅？请结合诗歌内容及文章阐述理由。（3分）
风鸢图诗
〔明〕徐渭
柳条搓线絮搓棉，
搓够千寻放纸鸢。
消得春风多少力，
带将儿辈上青天。
村　居
〔清〕高鼎
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
忙趁东风放纸鸢。

11.(1)嫌恶、愤怒 (2)沉重、愧疚、悲哀 (3)意识到自己当年扼杀了儿童的游戏天性,是“精神的虐杀”(或: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 (4)粗暴地毁坏弟弟的风筝,认为这是“管教”(或:伸手抓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 (5)想向弟弟道歉,但时过境迁,只能陷入无边的悔恨中(每空1分)
[解析](1)根据第③段“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第④段“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可知,曾经的“我”对风筝的情感是嫌恶,对弟弟偷偷做风筝的行为很愤怒,据此整合回答即可。(2)根据第⑤段“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第⑧段“而我的心很沉重”、第⑪段“我的心只得沉重着”、第⑫段“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可知,现在的“我”意识到错误后,情感是“沉重”(即愧疚带来的心理负担),叠加对无法弥补的“悲哀”,可概括为悲哀、沉重、愧疚等。(3)根据第⑤段“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可知,现在的“我”认知转变的原因是在书中看到儿童游戏是正常的,玩具是他们的天使,由此意识到以前对弟弟的责骂是精神虐杀。回答时明确“理解儿童天性”和“认清自身错误”两层原因即可。(4)根据第④段“我即刻伸手抓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可知,曾经的“我”看到弟弟玩风筝,认为这是没出息孩子的行为,因此感到愤怒。可以直接摘录原文中“我”的具体动作,并精简为“抓断风筝翅骨、掷风轮、踏扁风筝”等,确保与“愤怒”的情感一致即可。(5)根据第⑦段“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第⑧段“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可知,“我”的行为都是围绕着弥补过错展开的,据此概括即可。
12.[示例]我选择《村居》。《村居》描绘了乡村春天的美景,以及儿童放学后忙着放风筝的欢乐场景,展现了儿童的天真活泼和对自由的向往。这与《风筝》一文中呼吁人们尊重和保护儿童天性的主题相契合。在《风筝》中,作者回忆儿时对小兄弟精神虐杀的一幕,表达了对封建教育制度的批判,呼吁人们尊重和保护的儿童天性。《村居》中的儿童在春天的美景中自由地放风筝,正是对儿童天性的尊重和保护的体现。而《风鸢图诗》虽然也描绘了儿童放风筝的情景,但更强调春风的力量,与《风筝》一文的主题关联不大。(选择作品1分,理由2分)
[解析]首先明确《风筝》一文的主题。根据第⑤段“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可知,《风筝》一文通过回忆儿时对小兄弟精神虐杀的一幕,表达了作者对封建教育制度的批判,呼吁人们尊重和保护的儿童天性。然后分析两首古诗的内容。
《风鸢图诗》中,作者通过描写儿童为放纸鸢做准备的场景,细腻刻画了儿童对放纸鸢的急切期待与天真童趣;同时以“春风助力纸鸢飞上青天”作喻,表达了对儿童能借助父母、师长的培养实现理想的美好祝福,与文章的情感重心和主题关联度较低。而《村居》描绘了乡村春天的美景,以及儿童放学后忙着放风筝的欢乐场景,展现了儿童的天真活泼和对自由的向往,与本文的核心情感高度一致。鲁迅在中年时悔恨于儿时扼杀弟弟放风筝的天性,而《村居》中儿童放风筝的快乐画面,恰好是鲁迅心中“本该如此”的儿童生活模样,既呼应了他对儿童天性的认可,也暗合了他对过往错误的愧疚——这首诗中的温暖与美好,正是他当年未能给予弟弟的。根据第⑫段“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可知,鲁迅仍深陷“无可把握的悲哀”中,而《村居》中“草长莺飞”“拂堤杨柳”的春日美景,与儿童放风筝的欢乐场景,传递出轻松、愉悦的氛围。这种对照能让鲁迅在回忆的悲哀中,感受到儿童天性被尊重的美好,也让“游戏是儿童正当行为”的认知更具画面感,契合他对弟弟的补偿心理。据此分析作答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