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华东师范大学毛尖教授毕业典礼发言/毛 尖
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家长们：
大家上午好！
① 今天我作为一个普通教师站在这里，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我是童叟无欺的 Made in ECNU（华东师范大学制造）。我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工作，师大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每一年，我在学校门口迎来新生，四年过去，我送走他们。内心深处，我特别怕告别，作为一个美学封建主义者，我也不太愿意拍集体照，因为文学电影中的集体照之后，总是考验心脏的时刻。
② 今天站在这里发言，也是一次考验。二十年前我在这里研究生毕业，二十四年前，我在这里本科毕业，毕业时刻的心高高翱翔在天上，我们心里鼓荡着很多大词，比如建功立业、报效祖国，比如胸怀世界、心系苍生，而一路走到今天，我们这一代人几乎再也不敢提这些词。一年又一年，当我的学生前来跟我告别，我变得越来越退缩，退到最后，我只敢说：祝你们幸福。
③ 但是，今天，我不想再说“祝你们幸福”，那是诗人海子的人间告别：“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不，借着今天这样盛大的青春典礼，让我的心再振动一下，亲爱的同学们，幸福还不够。光是祝你们幸福，配不上今天的暴雨星辰，配不上华东师大的人文理想。
④ 让我用最朴素的词来表达我的祝愿，我要说的是：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⑤ 这个世界的变化正在越来越深刻地打击我们的理解力，光是股市的大起大落就是对当代小说的一次鄙视，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危险，心灵的历程越来越艰险，从未有过的变数，让我们在起步时候就感到不安。不过，你不要恐惧，如果你感到不安，那是因为你还不愿意俯就这个世界的规则或潜规则。那么，就像你在课堂上勇敢地站起来告诉我“老师，我觉得你说错了”一样，你就勇敢地从人群中站出来，对横冲直撞的人说，请你停下来。你第一次的嗓音可能有些发颤，但是想想你在图书馆、电影院邂逅过的那些主人公吧，不用去想超级英雄，就想想普通人，比如狄更斯的小说，比如斯坦贝克的小说中，那些用“常识”生活的底层人民，再或者想想可笑的堂吉诃德，你的嗓子就不应该再发涩。这是我们的大学教育，正义不光是道德，也是法学是文学是社会学是教育学是物理学，你的数学理论最终应该教会你计算出勇敢的函数。而且，你有一整个华东师大和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师大人站在你背后，就像武侠小说中的高手会在背后用真气支持你的掌力。你要知道，作为一个华师大人，你背后的真气在全中国都找不到更长的支持，我的祖师爷钱谷融先生还在校园里散步，而九十六岁的钱先生还被学校里的很多百岁教授称为“young man（年轻人）”。
⑥ 所以，年轻人你不要怕，我们师大悠长的真气一定会让你一辈子想起来就掌心发热。甚至，如果你在公众生活中还不能马上勇敢，那也不要紧，你可以在爱情中先尝试把自己交出去。所有的勇敢都应该跟进步一样，是内心的一次发芽，既不能强迫，也不能催促，而你在爱情中的一手绝活，也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阵波涛，让你感受到对这个世界的使命。
⑦ 同学们，我不想说，一个美好的世界等待着你们放马过去，这不现实。实事求是地说，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等着同化你们，等着把你们变成同一种文字，同一个句子。但是，就像我们在文学课堂上读过的汤姆·索亚一样去冒险吧，一个乐章一个乐章地去重新组织它改变它。而这个，我想正是今天的意义所在，因为今天，校长要把你们学士帽的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
⑧ 从右边拨到左边，那意味着更深的难度，更高的理想。这种时刻，我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像诸葛亮一样，能拿出三个锦囊，让你们在未来岁月中可以一个一个打开。但是，我没有。我也不想学《命若琴弦》中的老盲人，向自己的徒弟许诺一个莫须有的方子：弹吧，弹断一千两百根弦，会有光明的方子。不，在今天这样的人生高点，所有的光奔你们而去，我自己也想华丽一下：去吧，去驰骋，人不勇敢枉少年！
⑨ 说到底，不美好的世界，才是你们真正的疆场。约翰·邓恩在《别离辞：节哀》中的说法，适合我们此刻的心情，我们和你们，两个灵魂打成了一片，虽说“你”得走，却并不变成，破裂，而只是向外伸延，像金子打到薄薄的一层。用邓恩的说法，华东师大和你们，和一副圆规的情况相同，学校是定脚，你们是移脚。虽然学校一直是坐在中心，“可是另一个去天涯海角，它就侧了身，倾听八垠；那一个一回家，它马上挺腰。”
⑩ 作为华东师大老师，最后我也替学校勇敢一把，我们会永远像圆规的定脚一样坚定。因为只有这样，你的圆圈才会准，这一生，才会终结在开始的地点，一如今天这样纯洁，一如今天这样豪迈。
（有删改）
7. 下列对毛尖教授演讲中“观点与材料”关系的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2分) （）
A. 第⑤段用股市大起大落的例子，说明世界变化对理解力的冲击，佐证“勇敢”的必要性。
B. 第⑧段引用《命若琴弦》中老盲人的故事，批评虚假承诺，强调应直面现实而非依赖幻想。
C. 第⑨段借用约翰·邓恩的“圆规”比喻，说明学校与学生的关系，突出母校对学生的支持。
D. 第③段提到诗人海子的诗句，是为了证明“幸福”是毕业生唯一需要追求的目标。
8. 毛尖教授在演讲中鼓励毕业生“成为一个勇敢的人”。若要在第⑤段补充一个事例来强化这一观点，以下最合适的一项是(2分) （）
A. 鲁迅弃医从文，用笔唤醒国民，体现知识分子的社会担当。
B. 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展现科学家的探索精神。
C. 外卖员在暴雨中坚持送餐，诠释普通人的职业坚守。
D. 个体经营者顺应市场潮流获利，体现把握时代机遇的价值。
9. 有人认为：“面对不完美的世界，年轻人应优先适应规则，而非挑战它。”请结合毛尖教授的演讲内容来反驳这一观点。(4分)

7. D(2分) 解析:第③段引用海子的诗句是为了对比，毛尖教授认为“幸福”不够，应追求更高理想，而非证明“幸福”是唯一目标。
8. A(2分) 解析:A项，鲁迅的事例直接体现对社会规则的挑战和知识分子的勇敢，与文中“对横冲直撞的人说，请你停下来”的呼吁一致;B项，偏离“社会正义”;C项，未体现“主动抗争”;D项，偏离“社会正义”。
9. 毛尖教授指出，“千疮百孔”的世界正试图同化年轻人，但华东师大会他们“计算出勇敢的函数”，即用正义与常识改变世界。(2分)若仅适应规则，则无法实现“重新组织它改变它”的理想，正如演讲中所言，“人不勇敢枉少年”。(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