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
夏文兵
三奶奶家院子里有棵柿子树。这是村里唯一一棵柿子树，每年只结几个柿子，这几个柿子是三奶奶的命。
【A】冬日里，柿子树的树叶都落光了，孤零零的树枝上挂着几个红红的柿子，远远地看去，就像一只只小灯笼。三奶奶每天坐在树下，看着红红的柿子，咋也看不厌。
小时候，大人一再告诫我，三奶奶柿子树上的柿子千万不能摘，那柿子苦得很，小孩儿吃了肚子疼。所以，我每次路过三奶奶的柿子树都绕着走，连树都不敢看一眼，似乎看了也会肚子疼。
有一年，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树上的时候，村里比我大几岁的狗蛋儿怂恿我和他一起去摘三奶奶家的柿子。我说那柿子不能吃，很苦的，吃了肚子疼。狗蛋儿嘲笑我，你咋那么傻呢，大人骗小孩儿的话你都信，我前几天偷偷摘了一个吃了，可甜了。
一听这话，我不服气了，三奶奶平时十分疼我，除了柿子，要什么就给我什么。家里人也不会骗我，肯定是狗蛋儿骗我。狗蛋儿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掏出裤腰上的弹弓对我说，你就是胆小，你去摘个柿子吃吃看。如果你输了，就把树上的几个柿子全都摘下来给我；如果我输了，我的这把弹弓就送给你。
看着他手中的弹弓，我心动了。我悄悄地跟着他来到三奶奶的小院儿，三奶奶不在家。我爬上柿子树摘下一个柿子，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立刻充满我的口腔。我傻了，原来柿子不苦啊，我又摸摸肚子，肚子也不疼啊。狗蛋儿见了，笑着说，肯定不会肚子疼，我前几天吃了，肚子没有疼，都是大人骗小孩儿的。我只好把树上的柿子全都摘给了狗蛋儿。
晚上，三奶奶发现树上的柿子没有了，像丢了魂似的呆坐在树下，谁拉也不回屋。父亲让我跪在三奶奶面前，狠狠地打了我。我一边哭，一边大叫着：“柿子这么好吃，不让人吃，等风来……”听我这么说，父亲打得更凶了，吼道：“三爷爷的名字是你叫的吗？你都知道了，还敢去摘？”
那之后，我才知道三爷爷的名字叫刘风来。三爷爷年轻时是游击队队长，三奶奶是妇救会的，两人相爱了，约定等战争结束后就结婚。后来，三爷爷所在的游击队编入了解放军，他们北上南下，一直打到了海南岛。三奶奶也一直忙着支援前线。
三爷爷回来后，和三奶奶结了婚。这棵柿子树是三爷爷带回来，种在小院儿的，这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可树刚刚活起来，三爷爷又走了，这次是去了朝鲜战场。临走时，三爷爷说，等柿子红了，他就回来吃柿子。
三奶奶精心侍弄这棵树，心想，一定要让三爷爷吃上红红的柿子。小树在三奶奶的精心侍弄下，长高了，挂了果，但因为气候原因，每年只零星地结几个柿子。每次看到柿子红了，三奶奶就异常地高兴，心想，三爷爷就要回来了。
等呀等，等来的却是一张烈士证。三爷爷在朝鲜战场牺牲了，而且遗骸还没有找到。相关部门的人让三奶奶放心，说烈士的遗骸一定会找回来的。
三奶奶关上了院门，哭了两天。从那以后，这棵柿子树就成了三奶奶的命。政府提供的住房都被三奶奶拒绝了，她天天守着这棵柿子树。三奶奶想，也许下一年红红的柿子挂在枝头时，三爷爷的遗骸就找回来了。
春去秋来，几十年过去了，三奶奶老了。这年春天，三奶奶病倒了，大家觉得三奶奶可能等不到这一年的柿子红了。
一天，新闻中说，志愿军烈士的遗骸将被分批运回国。电视里直播了第一批烈士遗骸运回国内的新闻，国家以最高的礼节迎接。【B】三奶奶看到那神圣、庄严的画面，干枯的脸上一下子有了血色，几天后，三奶奶又能下地了，后来三奶奶每天都坐在柿子树下。
这一年，柿子挂在枝头的时节，相关部门的人通知三奶奶，近期回国的志愿军烈士遗骸名单中有三爷爷。三奶奶听了，眼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流着。
三奶奶让我代替她去迎接三爷爷。她让我摘下树上所有的柿子，又颤巍巍地抓了一把树下的土。三奶奶把柿子和土用红色的布包好，让我走时带着。她低声说：“风来呀，柿子每年都给你留着呢。今年终于等到你了。”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三奶奶的小院儿，太阳照在柿子树上，三奶奶坐在树下，倚着树干，手中捧着那只红色的布包，安详地去了。
（选文有删改）
【理行文思路】
4. 请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情节结构来梳理文本。(2分)

【品语言韵味】
5. 本文语言质朴感人，请选择【A】句或【B】句，结合上下文，作简要赏析。(3分)
【A】冬日里，柿子树的树叶都落光了，孤零零的树枝上挂着几个红红的柿子，远远地看去，就像一只只小灯笼。
【B】三奶奶看到那神圣、庄严的画面，干枯的脸上一下子有了血色，几天后，三奶奶又能下地了，后来三奶奶每天都坐在柿子树下。
【析叙述视角】
6. 小说以童年“我”的第一人称和有限视角展开叙事，请结合全文，分析这一视角有哪些艺术效果。(5分)
【探标题意蕴】
7. 小说标题意蕴丰富，请结合全文谈谈你对标题含义的理解。(5分)

4. (1)开端：童年时“我”被狗蛋儿怂恿，偷摘光了三奶奶树上的所有柿子，事发后遭到父亲责罚，也第一次知晓了柿子树背后的隐情。
(2)高潮：得知志愿军烈士遗骸将分批归国，久病垂危的三奶奶重燃希望，之后收到通知，确认三爷爷的遗骸就在本次归国的烈士名单里。
5. 示例一：选【A】句。这句话运用比喻的修辞手法，将枝头挂着的红柿子比作一只只小灯笼，生动形象地写出红柿子的鲜亮醒目，在冬日空落的树枝上格外温暖亮眼，既侧面体现出三奶奶对这几个柿子的珍视，“孤零零的树枝”也暗合三奶奶多年独守、等候爱人的孤清处境，语言质朴又极具画面感。
示例二：选【B】句。这句话运用神态与动作描写，“干枯的脸上一下子有了血色”细腻写出三奶奶看到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新闻时，积压了数十年的期盼瞬间被点燃的激动状态，原本已经病危的她重新下地、日日坐在柿子树下，没有刻意煽情，只用平实的细节就将三奶奶苦等半生终于看到希望的狂喜，以及她对三爷爷刻入骨髓的深情表现得格外动人。
6. ①以童年“我”的第一人称叙事，让故事的亲历感更强，内容真实可信，更容易让读者产生代入感；②采用孩童的有限视角，开篇时“我”和其他小孩一样不知道柿子背后的故事，只知道大人告诫柿子不能摘，自然设置悬念，引导读者跟着“我”的视角逐步揭开柿子树和三奶奶守候的秘密；③用孩童懵懂天真的眼光看待这段跨越数十年的守候，过滤掉沉重直白的历史叙事，反而更能反衬出三奶奶数十年如一日坚守的厚重与深情；④“我”既是故事的见证者，也是情节的参与者，最后三奶奶嘱托“我”代替她去迎接三爷爷的遗骸，让情节推进更自然，也让这份跨越生死的惦念有了更妥帖的情感落点。
7. ①表层含义：“风来”是三爷爷刘风来的名字，“等风来”就是三奶奶数十年守着柿子树，等候牺牲在朝鲜战场的三爷爷魂归故里；②深层含义：“等风来”是等候两人当年“等柿子红了就回来吃柿子”的约定兑现，是三奶奶跨越半生对爱人忠贞不渝的漫长守候；③同时“等风来”也象征着等候和平到来、离散的志愿军烈士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标题既承载了动人的爱情重量，也饱含着人们对牺牲志愿军烈士的深切缅怀与崇高敬意。

4. 本题考查梳理小说情节脉络，按照题干给出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结构，对应文本前后部分的核心事件，提炼出空缺的开端、高潮的核心情节即可。
5. 本题考查重点句子赏析，任选指定语句，从修辞/人物描写手法入手，结合上下文的人物情感、情节背景分析表达效果，贴合文本质朴的语言风格展开分析即可。
6. 本题考查第一人称有限叙事视角的艺术效果，可从叙事真实性、悬念设置、情感表达、情节推动几个维度结合文本内容逐一分析。
7. 本题考查小说标题意蕴理解，按照从表层到深层的逻辑，结合人物经历、情感内核与文章主旨逐层拆解作答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