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夏夜的大蒲扇和大爹的“红楼梦”
杨匡满
①乡下夏夜的风景就是一张张长凳和一把把大蒲扇。乘凉,赶蚊子,啃芦粟,数星星。一个不大的场院里几堆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然后黑灯瞎火地钻进蚊
帐睡觉。
②我七到八岁那年是祖父一个人带我的。母亲失业多年终于进城重执教鞭,自然格外珍惜。四个孩子不能一下子都带在身边,要租房,要安排两个妹妹进幼儿园,只好把我“割爱”。
③祖父是清朝末代秀才,年近古稀,“脚劲”倒还不错。宝山月浦人称祖父叫“大爹”,我们十几年都这么叫。大爹清瘦,标志性动作是不断捋着长长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用他的宝山土话吟诗。
④大爹不会做饭,再说南方的大灶是两口大铁锅夹一个汤罐,烧火要到后边的灶膛,一个人是很麻烦的。大爹为我准备的早饭多半是泡饭加自家腌的酱菜;中午我放学回来,是新煮的米饭盖上几片咸鱼或咸肉,再炒碗青菜;晚饭与早饭一样。偶尔有点炒花生或鸡蛋,那就是美味佳肴了。
⑤大爹日复一日,除了为我准备三餐饭,就是摇头晃脑地吟诗。差不多快一年了,我才知道他要写一本《〈红楼梦〉人物咏》。我那年龄,对《红楼梦》是毫无兴趣的,但对大爹抑扬顿挫的宝山方言的吟咏,还是觉得很有趣,并且感悟着什么。其实除开那两句“荆钗头里号英雄,舌灿莲花称奇功”——大爹告诉我是写王熙凤的——别的我什么也没听懂。
⑥某一天,大爹把一沓诗稿装订成册,郑重其事地用小楷题上“丕盦”两字。大爹笑嘻嘻地告诉我,“丕盦”是他自己起的笔名。我居然把大爹这一秘密藏了七十年才告诉我的兄弟姐妹。
⑦长长的夏天,老老小小的大蒲扇在院里摇着。大爹忽然来了兴致,边吟诵他的《〈红楼梦〉人物咏》,边考身边几个跟我一般大小甚至比我大一点的孙辈:“你们听听,哪句跟哪句是押韵的?”
⑧别的孩子没吭声,我抢答,并且都答对了。毕竟天天耳濡目染嘛。[A]大爹“咦”了一声说“这孩子知道押韵”。那一夜大爹特别高兴。
⑨可是大爹的“红楼梦”没有做成。江苏人民出版社把他的诗稿退回了。那天我放学回来,[B]大爹说:“咦!怎么给我退回来了?说是研究过了,不出版了。”大爹说这话时倒是笑嘻嘻的,一点没有怀才不遇受了委屈的样子。
⑩有了大爹的鼓励,一年后我开始学写诗,写那种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打油诗。跟哪个小朋友好了,写一首赞美他;对哪个小朋友有意见了,写几句挖苦他。我当然是押韵的,从“阳光昂扬”到“跑跳好高”,反正五六个韵很快掌握了……三十年后,我成为郭小川①的朋友,他说他喜欢用“险韵”,因为可以锻炼驾驭语言的能
力,也丰富自己的词库。这一理念打动了我,后来《佩文韵府》的十三个韵我都驾轻就熟了。四十年后,我路过大爹曾经任校长的罗店罗杨学校,在校史室看到大爹的两首写抗日救亡的诗以及大爹就提高乡村教师工资致县政府的挺不客气的信,这都是后话了。
(选自《人民文学》2025年第7期,有删减)
[注释] ①郭小川:原名郭恩大,我国文学界一位富有才华的诗人。
6.文章围绕“大爹”与“我”的相处,记述了多个生活片段。仿照示例,再从文中概括两件体现大爹对“我”关怀或产生影响的日常小事。
示例:大爹为“我”准备一日三餐,照料“我”的生活起居。


7.文中第⑧段和第⑨段中的“咦”字意味不同。根据语境还原场景,比较这两处“咦”的语气或语调有何不同,联系上下文,简述理由。
[A]大爹“咦”了一声说“这孩子知道押韵”。
[B]大爹说:“咦!怎么给我退回来了?说是研究过了,不出版了。”



8.本文标题《夏夜的大蒲扇和大爹的“红楼梦”》意蕴丰富。结合文章内容,简述你对该标题的理解。

6. [示例]大爹在夏夜吟诵《〈红楼梦〉人物咏》并考问孙辈押韵,文学上启蒙了“我”的诗心;大爹将诗稿装订成册,并把笔名“丕盦”这个秘密告诉“我”,体现了对“我”的信任与亲近;大爹诗稿被退回但态度乐观,以身教影响“我”等。
7. [示例][A]处“咦”字有着大爹发现“我”竟懂得押韵知识时流露出的惊喜与欣慰,因此读音可稍拉长,读作“yí～”,语调上扬,体现他个性直率又关爱孩子的形象;[B]处“咦”字有大爹对退稿消息的疑惑与诧异,但联系下文“研究过了,不出版了”可知他对此事的态度是豁达的,因此可读得短促、平稳,语调略降,体现他坦然处之的淡泊性格。
8. [示例]标题有两层含义:①“夏夜的大蒲扇”是具体物象,指代“我”与大爹在夏夜乘凉、相伴的温馨生活场景,是亲情的象征。②“大爹的‘红楼梦’”既指他创作的《〈红楼梦〉人物咏》诗稿,更象征着他的文学梦想与精神追求。二者相映成趣,将质朴亲情与精神启蒙、文化传承巧妙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