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阅读与鉴赏
鉴美文·解理趣
美丽的停顿
刘心武
①至今回想起母亲在剧场演出结束后，那样重视演员谢幕的举动，我还是禁不住会很感动。
②她不仅会随着大家一起鼓掌，带着微笑仰望着走到舞台前方谢幕的演员，还总是喃喃自语，发出些感叹和赞扬，仿佛人家听得见似的。她总属于鼓掌到最后，直到幕布合拢再不拉开，才意犹未尽地离场的那批铁杆戏迷之一。
③母亲重视演员的谢幕，是因为她对演员有一份极大的尊重。她说过，应该像爱惜每一篇文章那样，珍惜每一回观看到的演出。但那绝不仅仅是一种理性支配下的礼貌。母亲有感悟艺术的天分。
④我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跟她去看在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演出的契诃夫名剧《万尼亚舅舅》。那出戏展现的生活和人物不仅离我那样一个中国少年极其遥远，其实与没有走出过国门的母亲也存在隔阂。但是幕布一拉开，我记得第一幕的布景是 19 世纪俄罗斯外省农庄花园一隅，穿西服的绅士和穿拖地长裙的淑女慢条斯理地在台上活动，从树荫下的长餐桌上银光闪闪的大茶壶里倒茶喝，说着一些很平淡的话。我刚开始看真有些“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的感觉，不知不觉左腿抖动起来。母亲感觉到了，用右手轻按住我的左腿膝盖，轻声在我耳边说：“看他们多不顺心啊！”母亲的这一句提示，竟让我一下子捕捉到了此剧的意境。我像母亲一样专注地观看，渐渐从那些似乎平淡的对话里，听出了味道，小小的心开始琢磨起来：景色那么美，穿的、吃的、住的都是那么好，可这些人为什么那么不快活呢？当然，整出戏演完，我也不能说真看懂了什么。
⑤演员谢幕的时候，母亲照例感动得久久鼓掌，我也跟着鼓掌。回家的车上，我跟母亲说：“这戏好。”母亲问：“好在哪里？”我就说：“万尼亚舅舅跟他的外甥女索尼娅说，你的头发真美。索尼娅说，一个人如果长得不美，人们就会安慰她，你的头发美……”母亲笑了，笑得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说：“能记住这么几句台词，也不枉你看了这么一出戏，他们也不枉演了这么一场啊！”
⑥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话太老了。其实还可以说些“年轻话”——戏之所以吸引人，恰是因为不尽如人生，而人生的诡谲其实远非任何戏剧可比。现在回想起母亲带我看戏的种种情景，忽然醒悟：观戏的最大意义和乐趣，是在人生中镶嵌进一些“美丽的停顿”。
⑦母亲带我看了戏，也熏陶出了我在剧场的习惯。如今，母亲仙逝很多年了，我进剧场的次数也不多了。但一旦去剧场看戏，我总是提前进场，中途绝不“抽签”。我不喜欢那些大幕未落就站起来撤退的观众，我总是以真诚的掌声和目光来对待演员的谢幕。离开剧场回家的途中，我总会回味那些最打动我的片段。
⑧西方古典歌剧正式演出前，往往会有好几分钟的序曲。多数电影到最后，会一边放映详尽的演职员名单，一边响起终曲，有时终曲会是一首很长的歌。一些观众还不习惯在电影院里静坐到名单播放完，或者欣赏完终曲再离座，有的影院甚至也不待拷贝彻底放完便停止放映。一些人在家里看光盘，就更没耐心听电影的终曲了。记得多年前我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看一部法国电影，故事结束后演职人员名单加上其他信息的字幕，播放了有五六分钟，但只有少数观众离场，多数人都静坐在座位上欣赏那伴随着字幕的终曲。我置身于异国他乡的那种情景中，忽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虔诚地对待演员的谢幕，我更加刻骨铭心地意识到：沉浸于艺术中，是我们人生之旅中“美丽的停顿”。
（选自《读者》2025 年第 9 期，有删改）
6. 读第①～③段，请简要概括母亲重视演员的谢幕的原因。（4 分）


7. 结合第④⑤段，说说作者回忆看《万尼亚舅舅》的经历是为了说明什么。（4 分）


8. 第⑦段中，作者说“我不喜欢那些大幕未落就站起来撤退的观众”，说说作者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行为。（6 分）


9. 结合全文内容，说说文章中提到的“美丽的停顿”指的是什么。（6 分）

6. 母亲有感悟艺术的天分(2 分)，她发自内心地尊重演员，珍惜每一次看到的演出(2 分)。
7. ①母亲对作者艺术感悟力的熏陶和引导作用；②母亲对艺术体验的珍视态度。(每点 2 分)
8. 这种行为缺乏对演员的尊重(2 分)，是对艺术演出的不珍惜(2 分)，也忽略了观戏时“美丽的停顿”的意义(2 分)。
9. 指在人生忙碌、复杂甚至诡谲的旅程中(3 分)，主动创造的沉浸于艺术的时刻(3 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