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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江苏盐城，14－18，20 分）
鸽子奶奶
丁九振
①一群雪白的鸽子飞过胡家谷村的红叶林，落在了山顶二奶奶家的屋檐上。起初，飞来了一只，二奶奶撒了棒子粒喂。两只，三只……鸽子一下子多了起来，纯一色的白。
②二奶奶喂养鸽子，时间一长，村里人就喊她“鸽子奶奶”。鸽子吃饱了就呼啦啦冲向蓝天。鸽子奶奶昂起头，低声念叨：“放心去吧，告诉孟成，我好着哩！”
③“奶奶，孟成是谁？”
④她倏地收回下巴，扬起手，撵着我：“打你个小鳖羔，还学会偷听了！”撵着，撵着，奶奶突然停了下来。她手指握成喇叭状，放在嘴上，左手掐腰，朝山下的柏树“嘟嘟嘟”地吹起来。那架势，简直就是个军号手。
⑤“军号吹给谁听？”我问。“吹给咱家的鸽子和鱼尾坡的柏树听！”奶奶是老糊涂了吧？我笑出了鼻涕泡：“奶奶，鸽子和柏树又不是人，咋能听懂？”“能！不信，咱去鱼尾坡问问柏树。”“终于可以去鱼尾坡逮蚂蚱喽！”我高兴得跳起来。
⑥“守住鱼尾坡，鬼子打哆嗦。”鸽子奶奶紧紧拽着我的手，边下石阶边说。来到一棵柏树下，鸽子奶奶扶着树干，抬起头低声说：“孟成，快六十年了，你还好吗？”
⑦我嚷嚷着要逮蚂蚱。鸽子奶奶长吁一口气，问我：“军号，这柏树青不青，直不直？”
⑧我有些茫然，感觉奶奶怪怪的，随口说：“也青，也直！”
⑨“咱长大了，也要做做像这柏树一样的人，好不好？”我使劲点头。见我点头，鸽子奶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⑩“这棵柏树是孟成变的，孟成是个兵，军号手。”
⑪“骗人，俺爹说，这七棵柏树是您种下的。您家院子里不是也有吗，那又是谁变的？”我反驳了鸽子奶奶。
⑫“这石屋住的就是孟成他们。”鸽子奶奶转移了话题，指着树下蒙古包似的小石屋说。
⑬“以后你可不要自己来鱼尾坡，奶奶的半只耳朵就是在这儿丢的。”
⑭“耳朵怎么丢的呢？”我很好奇。鸽子奶奶只是把我拥入怀中，凝视着柏树……
⑮不下山的时候，鸽子奶奶就常常坐在摇椅上，轻轻地哼着童谣，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村里的孩子都喜欢来奶奶家，这时候奶奶笑得更欢了，忙不迭地拿出水果糖来。
⑯“奶奶，我们去摸虾吧！”
⑰她却只眯斜着眼唱：“咕咕咕，小鸽子满天飞，你要吃谷我来拿，让你吃个饱，咕咕咕。”
⑱…………
⑲听着鸽子奶奶的童谣，我渐渐长大。长大了才知道：早年，鸽子奶奶和未婚夫孟成在同一个部队，一起来到胡家谷打鬼子。孟成牺牲后，她一个人在山上待了大半辈子。
⑳我上初二那年，鸽子奶奶摔了个跟头，手脚就不灵便了。全村人都很关心鸽子奶奶，有的帮钱，有的帮吃，她都以“队里给的够用”谢绝了。隔三岔五，总有人来看望鸽子奶奶，她都以“硬朗着哩”让大家忙好自己的生计。
㉑那年，我考上了军校。鸽子奶奶分外高兴，要爹“办个席”。爹说：“没那兴意。”鸽子奶奶就不高兴了，在摇椅上挣扎着立起半个身，厉声道：“兴意是人定的，军号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去当兵，你说说，咋就不应乐呵乐呵呢？”爹愣住了，没想到向来温和的鸽子奶奶如此动了气。席，是队里帮着张罗的，像娶媳妇一样隆重。
㉒我穿着一身军绿，戴着大红花，去请鸽子奶奶吃席。她却说：“唉，奶奶怕是下不去了，就是吃折菜也足够了！”鸽子奶奶干瘪的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吃折菜是我们这的习俗，就是谁家办酒席，客人走后，挑拣一些好的剩菜，分给帮忙的，或是条件差点的人家吃。给鸽子奶奶的折菜，其实是我让厨子多准备的一份。
㉓第二天一早，我和爹娘去看鸽子奶奶。她还是坐在摇椅上，头上戴了一顶旧却很干净的军帽，细看，帽子左边有一道黑红色的口子，正冲鸽子奶奶那半只耳朵——刹那间，我懂了。我蹲下身，“奶奶，折菜好吃吗？”她用力挤出一丝笑，缓缓抬手摸着我胸前的大红花，颤巍巍地说：“好，好，好……”说着，她抬起的手“吧嗒”一声垂下来，鸽子奶奶慢慢闭上了眼。
㉔我攥着鸽子奶奶的手摇啊摇，拼命地呼喊着。石屋上的白鸽也“咕咕”着聚拢过来。院子里站满了人，白鸽扑棱棱飞起来，盘旋在院子上空。
㉕正当我不知所措时，脑子里闪过一道光亮，我抡起镐头，刨出院子里的一棵柏树，冲向鱼尾坡……
（选自《微型小说月报》2025 年第 5 期，有删改）
8. 阅读全文，根据小说情节完成表格填空。（2 分）
成长阶段 主要内容
① “我”在鸽子奶奶的陪伴下长大
长大后 “我”②
9. 文章第②段写“鸽子”，有何用意？（4 分）

10. 联系上下文，按要求回答问题。（6 分）
（1）赏析第④段画线句子。（3 分）
她手指握成喇叭状，放在嘴上，左手掐腰，朝山下的柏树“嘟嘟嘟”地吹起来。

（2）揣摩第㉒段画线句子中加点词所表现的人物心理。（3 分）
鸽子奶奶干瘪的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

11. 这篇小说的结尾“言有尽而意无穷”，请结合内容分析。（4 分）

12. 好的文学作品能唤醒人。读完这篇小说，你从鸽子奶奶身上获得了哪些人生启示？请结合内容谈谈。（4 分）

8. ①童年时 ②示例:考上军校,理解鸽子奶奶的坚守,继承她的精神(意对即可)
9. ①鸽子是贯穿全文的线索,连接了现实与回忆。②鸽子连接奶奶与未婚夫孟成的记忆,能展现奶奶的内心世界,寄托了她对孟成的思念。③鸽子象征和平、自由与希望,反衬战争年代的残酷。④鸽子的飞翔暗示精神传承,与后文“我”的成长相呼应。⑤推动故事情节发展,鸽子飞行的画面为后文埋下伏笔,让故事更连贯。(写出任意四点即可)
10. (1)运用动作描写和细节描写,再加上拟声词(“嘟嘟嘟”),生动形象地描绘了一个极具张力和感染力的画面:一位白发老人在山顶,以手为号,向着山谷苍翠的柏树吹响微弱却震耳欲聋的“军号”。这个画面充满了悲壮、苍凉而又崇高的美感,令人难忘,瞬间将读者拉入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和人物深沉的情感世界。
(2)①对“我”考上军校,即将成为一名军人而极度的欣慰、骄傲与满足;②无法亲自到席的深深的遗憾;③对往昔峥嵘岁月与逝去爱人的深切怀念;④了却心愿后的释然与告别之意。(意对即可)
11. 示例:结尾停在了“冲向鱼尾坡……”的进行时态,是一个典型的开放式结尾。作者没有描写“我”如何种下树、种下后如何,也没有描写村里的反应,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这个结尾以其强烈的动作性和深刻的象征性,将个人的情感悲伤升华为新一代人对老一代人的精神传承。它没有直白的抒情和说教,却通过一个“刨树移栽”的具象行为,让所有前文铺垫的情感、人物和意象(鸽子、柏树、军号、鱼尾坡)都汇聚于此,爆发出巨大的情感力量。它告诉我们,最好的纪念不是哭泣,而是行动;真正的死亡不是逝去,而是被遗忘。(意对即可)
12. 示例:①人活着,总需要有一些高于个人得失的信念去守护,并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时间。②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我们做了什么,更在于我们启迪了谁。真正的传承,是让崇高的精神在年轻一代身上重生。③人格的高贵,在于困境中依然保持的体面与骄傲,在于对他人的体谅与感恩,而非索取。(言之成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