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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之夜
杨朔
①经过整天劳顿的旅程，这是我第一次吃饭，我因饥饿而烧热的肠胃舒畅地膨胀起来。“来一碗鸡蛋炒饭。”第二个客人跨进来，坐在我的对面。他年轻而健康的脸唤起我的记忆。
②就是今天下午，他头上也是这顶灰色军帽。他坐在黄河渡船的舷板上，前后左右挤满人群。旅客们十分嘈杂，但这不能够淹没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婴儿的母亲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站在人堆里，不停地用手拍着小孩。他——年轻的军人——站起来，把座位让出来，又摸出一块干硬的馒头，用类似女人的柔声说：“孩子饿了。嚼点儿馒头给他吃吧。”现在，他的声音仍带着女性的气味，这和他矫健的举动似乎不大调配。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但彼此全把脸埋在食器上，保持着静默。
③刚吃完面，隔壁客店送我来吃饭的茶房招呼我说：“警察来查店了。请您回去看看。”巡警盘问得很详细。警察走后不久，有人敲门。“请进。”一种熟悉的柔软的话语滚动在我耳边：“请别见怪，同志也是从八路军前方来的么？我住在对面房间，警察的话，我全听见了。”
④原来我们是同时离开前线，同时坐上火车，同时渡过黄河，现在更住到同一个客店。我们热烈地握着手，五分钟以后，便成了很熟的朋友。“杨同志……”“黄同志……”我们毫无拘束地哗笑着。
⑤我提议去散散步。这家旅店坐落在潼关城外。马路两旁的店铺已经早早关上门，潼关的城墙和城楼衬映在星空之下，画出深黑色的轮廓，比较白天似乎更加突兀、雄伟。我们横穿过一条小巷，停留在黄河岸上。其间，黄同志不停地哼着各种救亡歌曲。他手里拿着一只电筒，四下照射着，忽然，我听见他兴奋地喊道：“喂，你看，这里全是战壕。”他敏捷地跳下去，我跟随在他后面。他把身子俯在战壕边上，电筒一扳，做了一个射击的姿势，继而懊恼地咕哝着：“你不知道，杨同志，我们两个从广东跑到山西，本来都想加入游击队，谁知只准他加入，偏叫我到延安去学习。”“他是谁？”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他的话。“我的丈夫呀！”“怎么，你是位女同志？”意外的惊讶使我不自觉地把声量特别提高。
⑥黄同志用电筒向我脸上一扫，也许我的表情太惊奇，遏制不住的笑声从她的嘴里迸发出来，仿佛黄河的浪花，四处飞溅着。末了，她喘息着说：“算了吧，男女有什么关系，值得这样大惊小怪。”“你们结婚多久了？”“两年，还有一个男孩。”她突然静默下来。她的革命意志虽然坚强，但她的心始终有血有肉。她的热情高扬在民族革命的怒潮里，时时吸引她走向战场，然而小孩总牵掣着她。她的丈夫几次激励她说：“勇敢点儿吧，你该做大众的母亲，不要做一个小孩的母亲！”
⑦她当然是勇敢的。因此，一天早晨，她同丈夫离开家庭。“动摇了吗？”时常，他们彼此故意讥笑着。然而，当他们看见前方的战士们为了国家和民族在吃苦，他们感到羞惭，渺小。
⑧“我一定打游击去，决不后退！”丈夫坚决地说。“我一定追随你。”妻子也不曾动摇。虽然她很勇敢，可是环境并不允许她。她被分配到延安“抗大”去学习。“我真焦急，只想立刻飞到延安。”她张开两臂，做出一个飞翔的姿态。
⑨谈话愉快地进行着，没有人留心到渐渐逼近的、轻细的脚步声。突然，我的眼睛受到强烈电光的照射，同时听见有人在壕沟上骂道：“什么人？滚上来！”这意外的袭击使我们暂时失去镇静，但不久就恢复了神志。我们爬出战壕，黄同志亮一亮电筒，发觉对方是一位武装的士兵，右手拿着手枪，左手是一只正在放光的电筒。
⑩“你们是什么人？”士兵喝道。但当他知道我们是来散步，而且验过我们的护照，就十分客气地说：“对不起。我刚在城门口放哨，看见这边一亮一亮的，当是有奸细了。”他走开几步，停住脚，又叮咛我们说：“近来这里很严，同志们最好早早回栈房去。”
⑪这是一个多么富有传奇意味的夜晚——在潼关。
（选自《杨朔散文集》，有删改）
1.【梳理内容】文章的叙述因为记叙顺序的巧妙安排而波澜起伏。请按照文章的时间顺序重新梳理，并填写下面表格中的相关内容。（3分）
2.【撰写批注】请结合上下文，按照要求完成对文中画线的两个句子的批注。（6分）
3.【品鉴写法】阅读交流会上，同学们对文章第⑨⑩两段有不同的理解，请你补充下面的对话。（4分）
小语：我认为文章第⑧段结束后可以直接以第⑪段作结，没有必要写第⑨⑩两段，这样能使叙述更加集中，人物形象更加突出。
小文：我不赞同你的看法。我认为
4.【探究主旨】文章结尾说“这是一个多么富有传奇意味的夜晚——在潼关”，请结合全文，谈谈你对“传奇意味”在情节、人物和时代象征上的理解。（3分）
杨朔
①经过整天劳顿的旅程，这是我第一次吃饭，我因饥饿而烧热的肠胃舒畅地膨胀起来。“来一碗鸡蛋炒饭。”第二个客人跨进来，坐在我的对面。他年轻而健康的脸唤起我的记忆。
②就是今天下午，他头上也是这顶灰色军帽。他坐在黄河渡船的舷板上，前后左右挤满人群。旅客们十分嘈杂，但这不能够淹没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婴儿的母亲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站在人堆里，不停地用手拍着小孩。他——年轻的军人——站起来，把座位让出来，又摸出一块干硬的馒头，用类似女人的柔声说：“孩子饿了。嚼点儿馒头给他吃吧。”现在，他的声音仍带着女性的气味，这和他矫健的举动似乎不大调配。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但彼此全把脸埋在食器上，保持着静默。
③刚吃完面，隔壁客店送我来吃饭的茶房招呼我说：“警察来查店了。请您回去看看。”巡警盘问得很详细。警察走后不久，有人敲门。“请进。”一种熟悉的柔软的话语滚动在我耳边：“请别见怪，同志也是从八路军前方来的么？我住在对面房间，警察的话，我全听见了。”
④原来我们是同时离开前线，同时坐上火车，同时渡过黄河，现在更住到同一个客店。我们热烈地握着手，五分钟以后，便成了很熟的朋友。“杨同志……”“黄同志……”我们毫无拘束地哗笑着。
⑤我提议去散散步。这家旅店坐落在潼关城外。马路两旁的店铺已经早早关上门，潼关的城墙和城楼衬映在星空之下，画出深黑色的轮廓，比较白天似乎更加突兀、雄伟。我们横穿过一条小巷，停留在黄河岸上。其间，黄同志不停地哼着各种救亡歌曲。他手里拿着一只电筒，四下照射着，忽然，我听见他兴奋地喊道：“喂，你看，这里全是战壕。”他敏捷地跳下去，我跟随在他后面。他把身子俯在战壕边上，电筒一扳，做了一个射击的姿势，继而懊恼地咕哝着：“你不知道，杨同志，我们两个从广东跑到山西，本来都想加入游击队，谁知只准他加入，偏叫我到延安去学习。”“他是谁？”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他的话。“我的丈夫呀！”“怎么，你是位女同志？”意外的惊讶使我不自觉地把声量特别提高。
⑥黄同志用电筒向我脸上一扫，也许我的表情太惊奇，遏制不住的笑声从她的嘴里迸发出来，仿佛黄河的浪花，四处飞溅着。末了，她喘息着说：“算了吧，男女有什么关系，值得这样大惊小怪。”“你们结婚多久了？”“两年，还有一个男孩。”她突然静默下来。她的革命意志虽然坚强，但她的心始终有血有肉。她的热情高扬在民族革命的怒潮里，时时吸引她走向战场，然而小孩总牵掣着她。她的丈夫几次激励她说：“勇敢点儿吧，你该做大众的母亲，不要做一个小孩的母亲！”
⑦她当然是勇敢的。因此，一天早晨，她同丈夫离开家庭。“动摇了吗？”时常，他们彼此故意讥笑着。然而，当他们看见前方的战士们为了国家和民族在吃苦，他们感到羞惭，渺小。
⑧“我一定打游击去，决不后退！”丈夫坚决地说。“我一定追随你。”妻子也不曾动摇。虽然她很勇敢，可是环境并不允许她。她被分配到延安“抗大”去学习。“我真焦急，只想立刻飞到延安。”她张开两臂，做出一个飞翔的姿态。
⑨谈话愉快地进行着，没有人留心到渐渐逼近的、轻细的脚步声。突然，我的眼睛受到强烈电光的照射，同时听见有人在壕沟上骂道：“什么人？滚上来！”这意外的袭击使我们暂时失去镇静，但不久就恢复了神志。我们爬出战壕，黄同志亮一亮电筒，发觉对方是一位武装的士兵，右手拿着手枪，左手是一只正在放光的电筒。
⑩“你们是什么人？”士兵喝道。但当他知道我们是来散步，而且验过我们的护照，就十分客气地说：“对不起。我刚在城门口放哨，看见这边一亮一亮的，当是有奸细了。”他走开几步，停住脚，又叮咛我们说：“近来这里很严，同志们最好早早回栈房去。”
⑪这是一个多么富有传奇意味的夜晚——在潼关。
（选自《杨朔散文集》，有删改）
1.【梳理内容】文章的叙述因为记叙顺序的巧妙安排而波澜起伏。请按照文章的时间顺序重新梳理，并填写下面表格中的相关内容。（3分）
2.【撰写批注】请结合上下文，按照要求完成对文中画线的两个句子的批注。（6分）
3.【品鉴写法】阅读交流会上，同学们对文章第⑨⑩两段有不同的理解，请你补充下面的对话。（4分）
小语：我认为文章第⑧段结束后可以直接以第⑪段作结，没有必要写第⑨⑩两段，这样能使叙述更加集中，人物形象更加突出。
小文：我不赞同你的看法。我认为
4.【探究主旨】文章结尾说“这是一个多么富有传奇意味的夜晚——在潼关”，请结合全文，谈谈你对“传奇意味”在情节、人物和时代象征上的理解。（3分）
答案
1.(1)意志坚定 (2)黄同志给一个陌生的母亲让座并给她馒头让她喂婴儿 (3)今天晚上(每空1分)
2.(1)运用比喻的修辞手法,将她的笑声比作黄河的浪花,(1分)既呼应黄河的环境背景,又以浪花的汹涌动态,(1分)生动形象地表现了黄同志被“我”惊讶的反应逗笑时的爽朗与活泼,展现其乐观性格。(1分)
(2)“大众”和“一个”应该重读。(1分)两个词语形成鲜明的对比,(1分)强调丈夫希望妻子从对个人孩子的爱中走出来,投身到更广泛的革命事业中。(1分)
3.示例:这两段主要叙写了两人散步途中遇到放哨的士兵的盘问与叮嘱,(1分)不仅体现了时局的混乱与时代的动荡,(1分)更进一步突出了人物形象,(1分)升华了文章主题。(1分)
4.①情节传奇:“我”与黄同志从前线到旅店全程偶遇,且“我”发现她身为女性却有着男性的装扮与经历,充满戏剧性。(1分)②人物传奇:黄同志舍弃家庭投身革命,与丈夫并肩战斗却被迫分离,展现出革命女性的非凡选择。(1分)③时代象征:通过“我”和黄同志在潼关夜晚的特殊经历,展现抗战时期无数革命者舍小家为大家、投身民族解放事业的伟大精神,赋予平凡夜晚以深刻的历史意义。(1分)
2.(1)运用比喻的修辞手法,将她的笑声比作黄河的浪花,(1分)既呼应黄河的环境背景,又以浪花的汹涌动态,(1分)生动形象地表现了黄同志被“我”惊讶的反应逗笑时的爽朗与活泼,展现其乐观性格。(1分)
(2)“大众”和“一个”应该重读。(1分)两个词语形成鲜明的对比,(1分)强调丈夫希望妻子从对个人孩子的爱中走出来,投身到更广泛的革命事业中。(1分)
3.示例:这两段主要叙写了两人散步途中遇到放哨的士兵的盘问与叮嘱,(1分)不仅体现了时局的混乱与时代的动荡,(1分)更进一步突出了人物形象,(1分)升华了文章主题。(1分)
4.①情节传奇:“我”与黄同志从前线到旅店全程偶遇,且“我”发现她身为女性却有着男性的装扮与经历,充满戏剧性。(1分)②人物传奇:黄同志舍弃家庭投身革命,与丈夫并肩战斗却被迫分离,展现出革命女性的非凡选择。(1分)③时代象征:通过“我”和黄同志在潼关夜晚的特殊经历,展现抗战时期无数革命者舍小家为大家、投身民族解放事业的伟大精神,赋予平凡夜晚以深刻的历史意义。(1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