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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目光
李 晓
①夏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坐在阳台上看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宋老师的声音:“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我前不久去做了白内障手术,现在能够看书了,你又出书了吧?”
②我嗫嚅着,诚实地回答:“像我这样的小作者出书比较难,再说,现在很多人都刷短视频了,哪有闲心看书?”电话里依然是宋老师能量满满的声音:“我眼睛好了,也很少看短视频,这个月我准备把张宏杰的一本历史书读完,你还是要相信文字的力量。”宋老师的话,让我感到很惭愧。这一生,选择以文字为业,大多是因自己别无所长,性格软弱而执拗,只能向内求索,将文字表达作为自己的出口。
③今年 87 岁的宋老师,是我的高中历史老师。当年我的历史成绩并不好,与他深度交往,还是在一次历史课上,我埋头看金庸的小说,宋老师其实早就发现了,但他出于保护我的面子,没有当众制止。下课后,宋老师把我请到他的办公室,掩上门,同我谈心。他说:“我知道你想当作家,从事文学创作,多学一些历史,今后用处大。”自那以后,我在历史课上专心起来,高考时历史得了高分。
④但,我高考还是落榜了。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沮丧与不甘之后,我准备拿起堂叔为我在小镇铁匠铺子里打的锄头、镰刀,一辈子匍匐在土地里求生。
⑤那年秋收时节,49 岁的宋老师让一个同学引路,来到我在山村的家,送给我一套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他说:“书中的主人公孙少平,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有踏实做事的底气与韧劲。你要向孙少平学习,就是在村子里种庄稼,也要种好。”这本书的扉页上还有宋老师写的勉励之语:“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那是摘录书中的一句话。老师的小楷字迹,干净清朗。
⑥那天,母亲做了一顿农家饭招待宋老师。临走,宋老师突然摸出十元钱,说是中午的伙食补助。母亲急了,说:“宋老师,你是我家娃娃的老师,你来看他就很不容易了,这伙食费,绝对不能收。”宋老师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他说:“我听乡里的干部讲,他们到群众家吃饭,都是要付伙食费的,这习惯好,我得学。”
⑦我和母亲送宋老师到山崖边的小路上,他再次回头鼓励我:“你得向孙少平学习,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阅读!”望着身材矮墩墩的宋老师消失在山崖下,我趴在一块山石上,泪水啪嗒啪嗒落在石头上。
⑧第二年春天,我通过考试去了一个小镇工作,最初的工作是单位出纳。消息传到了宋老师那里,他从教书的县城兴冲冲地赶来,直接找到我在镇上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朗朗大笑:“你看你看,我说要你向孙少平学习,你真学了,给我这个老师争了气、争了光!”那天中午,我请宋老师到镇上一家馆子吃饭,宋老师说:“这个饭我去吃。”来到馆子里,宋老师或许是担心我工资低,自作主张点了三个价格极低的菜。吃完饭,我和宋老师来到小镇的老桥边合影,我们肩并肩站在老桥上,小镇摄影的黄师傅见我一脸严肃,不停地催促我:“笑一个,笑一个。”
⑨照完相,我正准备把宋老师送到车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你不用送了,你工作的这个镇子我感觉很不错,我想一个人去逛一逛。”我知道学历史的人都爱独自沉思,便依了宋老师。
⑩那天下午,等我忙完工作下楼,只见宋老师正从单位大门出来,他笑眯眯地说:“我还没走,又在你单位看了看。”
⑪宋老师把我带到单位大楼边的黄葛树下,告诉我实情,他特地去找了我所在单位领导谈心,希望领导多帮助我,多关心我的成长。他语重心长地嘱咐我:“我和你们单位的领导谈了心,他说你这个年轻人没啥不良爱好,闲暇时就喜欢猫在那儿看书、写诗。我说,写诗是高尚的行为。”宋老师离开小镇前,再次回头叮嘱我:“安心在镇上好好工作,不要老想着去县城文化馆,这里有你的前途!”
⑫在我 20 岁那年的秋天,我在黑龙江加格达奇一家地区文学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散文,那家刊物所在地是祖国的最北方,莽莽苍苍的黑森林让我心驰神往。我把杂志给宋老师邮寄了一本,宋老师从学校办公室打电话到镇上,他高兴地说:“好啊,好啊!”
⑬三十多年的时光过去了,我至今在当年这个单位工作。时间,以大象一般笨拙的缓慢步态,又似白驹过隙的匆匆身影,将我推至天风浩荡的中年岁月。其间,我出版了三本小书,都是最先送给宋老师。宋老师在家里那把破了洞的旧藤椅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并在书页里作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与修改,这是他保留多年的批阅作业的职业习惯。
⑭这么多年来,宋老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目送着我,我已经把宋老师悄悄安放在自己的亲人行列,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此生为师,但也有亲人一样的凝望与祝福。
(选自《齐鲁晚报》2025 年9月9日,有改动)
7. 下列对文章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 宋老师做白内障手术后仍坚持读书,还劝“我”相信文字的力量,体现了他对阅读写作的重视。
B. 第④段中的加点词“匍匐”原指爬行,这里凸显了“我”接受失败现实后的沮丧和无奈。
C. 宋老师到“我”家吃饭后坚持付伙食费,既是想效仿乡干部,更是想变相帮助“我”家。
D. 全文讲述了“我”与宋老师的交往,串联起“我”成长中的重要片段,脉络清晰。
8. 宋老师多次鼓励“我”向孙少平学习,结合文章内容分析孙少平的精神在“我”身上有哪些体现。(6分)





9. 第⑬段中画线句的细节描写有何作用?(4分)




10. 文章没有直接描写目光,却以《一生的目光》为题。说说这个题目包含怎样的意味。(6分)

7. C 解析:根据第⑥段中“我听乡里的干部讲,他们到群众家吃饭,都是要付伙食费的,这习惯好,我得学”可知,宋老师付伙食费是因为认同乡干部的习惯,是他正直的体现,“变相帮助‘我’家”是对原文情节的过度解读,属于无中生有。
8. ①踏实做事:高考落榜后准备务农,后来在小镇认真做出纳工作。②不放弃阅读与追求:坚持文学创作,最终发表作品,出版书籍。③坚忍乐观:面对落榜的沮丧,仍能在宋老师的鼓励下重新振作。
9. 这一细节体现了宋老师对“我”的重视与关爱;写出了宋老师生活简朴,彰显其高尚人格;也表现出他认真负责的职业习惯,同时侧面突出了“我”与宋老师之间深厚的师生情谊。
10. “一生的目光”指宋老师对“我”长久的关注、鼓励与牵挂;也指“我”对宋老师的感激与怀念,这份师生情谊像“目光”一样陪伴“我”一生,饱含温暖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