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下面的文字，回答问题。
水手结${}^{①}$
赵晓娴
①这是禁渔期的第三个月，码头跟退了潮的滩涂一样冷清，只有几只白鹭在生锈的铁锚间踱步。
②五十五岁的杜大碗在月光下修补蟹笼。塑料浮标在脚边堆成小山，儿子小海昨晚又偷走了两个浮标说要改装成手机支架。杜大碗想起上个月撞见的直播场面：小海把潜水相机绑在浮标上抛进海里，对着屏幕喊“家人们点点小红心看深海盲盒”。当时他抄起海钩要砸相机，被妻子阿月拦下，父子间筑起一道厚厚的墙。
③潮线又退了三寸。阿月拖着病腿挪到码头，保温杯里的茶叶还冒着热气。“小海说今晚能赚两百块，够买三贴膏药呢。”杜大碗没接话，只是盯着茶杯里晃动的月亮。
④船坞方向传来铁链的拖拽声。
⑤杜大碗的手抖了抖，梭子穿透蟹笼网眼，在虎口划出道血痕。“老杜啊”，村主任走过来，“文件下来了，咱们这要建海洋生态示范区，逾期未处理的渔船得强制报废，你家的船已经逾期三个月了。”他递来的文件被海风吹开，第三页上用红章印着“浙渔031号限期拆除”。杜大碗听见自己心里发出缆绳崩断的声响。
⑥他蹲在船头，手指摩挲着那道新裂的缝——去年台风天撞暗礁留下的，桐油补过五次仍渗着海水的腥气。那时小海还跟着他夜航，还肯跟着他学补网。当烟头在船板掉落第五个白点时，杜大碗终于承认这船补不得了。
⑦执法船的汽笛声割开晨雾。正在直播的小海悄悄地把镜头转向执法现场。当他看到父亲佝偻着背在文件上按手印时，突然关掉了补光灯。弹幕还在刷“继续拍啊”，他却把手机塞进裤兜。
⑧杜大碗解开船缆，弯腰去捡渔线时，发现其中混着一根银白发丝。他将发丝绕在指关节处缓缓收紧，直到指腹泛出缺氧的紫红，像是要把三十年的渔民生涯生生给勒断似的。
⑨小海蹭过来蹲在他的影子里，指着直播回放里的某个片段，“爹，他们都说你补网的姿势像在织星空。”镜头里的杜大碗正在暮色里穿梭引线，背后是逐渐亮起的渔港夜灯。“县里民宿都在卖绳结艺术画”，杜大碗看见手机屏上闪着的八字结，绳结画右下角印着“非遗传承人手作”——是小海偷拍父亲补网时的特写。“你要是不愿意出镜，我……就拍你的手部特写。”
⑩七月廿三，渔村改造工程启动那天，杜大碗在码头管理处领到了一套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在负责看守的泊位巡逻时，他远远地看见小海正在直播。看见父亲走近，小海慌忙遮挡镜头：“拍科普视频呢！”杜大碗转身欲走，又听见背后传来讲解：“这种绳结叫‘生死扣’，遇上风暴能救命……”海风把儿子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⑪“杜师傅！”民宿老板扔来一罐冰镇杨梅汁，“教客人打个水手结呗？”“能教我们打您教儿子的那种吗？”一个穿汉服的女孩轻声问道。杜大碗这才发现小海藏在身后，手机镜头对准他手上的老茧：“爹，他们想学真正的水手结的编法。”
⑫杜大碗的手微微震颤了一下，缠绕在年轻游客腕间的红蓝缆绳，在暮色中忽然幻化成父亲临终前交付的船缆。他仿佛看见自己十八岁的尚未被桐油沁透的手，正在暴风雨中编织着救命的水手结。
⑬杜大碗教得很专注。一个男孩总学不会收尾结，【A】让他想起小海十岁那年——当时自己也是这般握住儿子的手腕，让海风把技法吹进记忆里。当第一个结在女孩指间成型时，杜大碗突然看清那些年轻人不是在模仿古老技艺，而是在打捞被时代潮水冲散的自己。小海的镜头缓缓推近，聚焦在那双布满裂痕的手上。潮声渐响，杜大碗在某个绳结收尾处多绕了半圈。这个改良技法是他在巡港时顿悟的——既能承重又便于解开，就像他们正在经历的生活转型。
⑭潮水正在涨起，杜大碗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泛起的蟹壳青，突然发现黎明不止一种颜色。他摸出那包受潮的香烟，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儿子偷偷塞进的润喉糖，锡纸包装反射着晨光。他忽然觉得，那些被潮水带走的，或许正以另一种形式淤积在晨光照不到的角落。他生活中的一个新梦想开始跃动了。
（选自《福建文学》，有删改）
【注释】①水手结：是水手在航海作业中常用的绳结，常见的有八字结、平结等。打水手结是水手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
3. 梳理小说情节，补全下面的内容。
①，杜大碗心生不满$⇒$②，③$⇒$生活方式转变，④
4. 赏析下面句子中“蹭”字的妙处。
小海蹭过来蹲在他的影子里，指着直播回放里的某个片段，“爹，他们都说你补网的姿势像在织星空。”
5. 文中【A】处插入杜大碗教儿子打绳结的往事，有何用意？
6. 如何理解最后一段中画线句子的含义？
7. “小海”这一人物形象对表现主题有何作用？请结合选文内容简要分析。

3. ①小海要放弃打鱼转行做直播 ②渔船将被强制报废 ③小海态度转变 ④父子和解，找到新价值
4. “蹭”是动作描写，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小海面对父亲时小心翼翼、试探靠近的状态，既表现出他因之前的冲突心怀愧疚，又渴望亲近父亲、修复关系的复杂心理；也暗示了父子关系从对立走向缓和的转变，为后文父子和解作铺垫。
5. ①这段插叙补充了父子间的温情过往，与前文的隔阂形成对比，表现杜大碗对往昔温情的怀念，暗示他对儿子的态度软化；②呼应了杜大碗的渔民身份，推动父子和解与改良绳结的情节发展；③同时将水手结的传承从父子间拓展到大众，深化了传统技艺在时代转型中新生的主旨。
6. “黎明不止一种颜色”表层写黎明时分海天、晨光交织的绚烂色彩；深层则指杜大碗的感悟，时代变迁虽带走了传统渔猎生活，却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水手结技艺可通过非遗体验传承，人生并非只有捕鱼这一条路，生活还有多种色彩与希望。这句话体现了杜大碗从抗拒、迷茫到接纳、释然的心理转变，深化了传统在时代中新生、人生不止一种可能的主题。
7. ①小海从与父亲对立的叛逆者，转变为用新媒体传播水手结的传承者，他的态度变化是情节的关键线索，带动了父子和解与杜大碗的心理转变；②小海代表拥抱新事物的年轻人，与固守传统的父亲形成对比，展现了时代转型中传统与现代从冲突走向共生的过程，凸显主题张力；③小海用直播科普、非遗体验的方式传播水手结技艺，让传统渔猎文化在新载体中获得新生，体现了“传统与现代融合，文化传承有新可能”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