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拾不完的月光/刘志坚
① 母亲走后，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月亮，总觉得清冷的月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磨着记忆，直到心里渗出血来。
② 母亲病重那年，家里总是弥漫着中药的苦涩味道。每到黄昏，那只粗陶药罐就蹲在灶上，火苗舔着罐底，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我坐在她身旁的小板凳上，看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③ “这药苦不苦？”我问。她摇摇头，用竹筷搅了搅汤药：“不苦，像凉茶。”可我知道苦。有一次她喝了一半，皱着眉放下碗；我偷偷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她最终还是喝完了，一滴不剩。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弯折的芦苇。我明白，她咽下了苦药，却把甜意留在哄我的话语里，只是怕我担心。
④ 儿时的冬夜冷得刺骨，母亲说被子晒过就暖和了。她挑阳光最好的日子，把棉被抱到院子里，挂在晾衣绳上拍打。傍晚收回来时，被子蓬松得像云朵，带着太阳的味道。遇到阴天，她就换一种法子——把被子叠好，放在窗前等月亮出来晾一晾。“月亮也能晒被子？”我不信。母亲只是笑笑，说：“你试试就知道了。”钻进被窝时，竟真的觉得暖和，只道是月光烘暖了棉絮。月光顺着窗漫进屋内，也像是在地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暖银。后来我才知道，是她悄悄把用体温焐热的被子盖在了我身上。
⑤ 母亲最后一次住院，我陪夜。病房的窗帘没拉严，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白发散在枕头上，像一蓬凋萎的芦花。我伸手想替她拢一拢头发，却摸到一把干枯的发丝——它们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脆弱，轻轻一碰就脱落了。我慌忙缩回手，仿佛触到了一碰就碎的月光。
⑥ 我忽然觉得月光太亮，刺得我眼眶发酸。“几点了？”母亲迷迷糊糊地问，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我告诉她是凌晨三点，她“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喃喃道：“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那一刻，月光像水一样漫过病房，她的轮廓在月光里渐渐淡去，仿佛融进了白色的床单。
⑦ 母亲走后，我总梦见她在月光下忙碌的样子。有时是她借着月光纳鞋底，有时是趁着月色干农活儿；有时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月光里，静静地等着我……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⑧ 收拾遗物时，我在抽屉深处找到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四月十八夜，有月亮，掐点麦穗给娃蒸青麦仁儿吃……”“八月十五夜，大月亮，也不知道娃在学校吃月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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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初九，半夜榨完花生油，趁着月亮推回家，明天给娃捎去一桶……”我怔怔地看着，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⑨ 前些天，我又梦见了母亲。醒来时，窗外月色正浓。我望着那条从家门口延伸出去的小路——母亲生前常站在那里，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像一根等我的芦苇。如今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了满地，像她给过我的爱，碎碎的，亮亮的。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拾，却怎么也拾不完。
（选自《昆山日报》，有删改）
7.（新考法·情境式设题）[理事件]小语、小文围绕“月光下的事件”展开对话，请根据文章内容，补全对话。（6分）
小语：“月光”串起了作者与母亲的多个珍贵回忆，我们要把这些事件理出来，让读者快速了解重点。我先想到一件——母亲病重时，在月光下喝苦涩的中药，还骗“我”说像凉茶，怕“我”担心。
小文：对，这个事件特别动人！还有儿时冬夜，（1）。
小语：还有母亲最后一次住院时，（2）。
小文：是的，还有后来收拾母亲遗物时，（3）。
小语：这么一梳理，母亲的爱全藏在月光里了！
8. [析环境]小语发现文中的月光是有差异的：母亲喝药时的月光是“清冷”的，儿时冬夜的月光却藏着“暖意”。请你结合具体内容分析原因。（4分）


9.（教材变式训练·句子含义）[悟含义]文章结尾：“如今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了满地，像她给过我的爱，碎碎的，亮亮的。”请你结合全文理解这句话的含义。（4分）

10.（新考法·比较探究）[品情感]小语发现本文与《秋天的怀念》中母亲的爱都很“隐忍”。请你据此展开探究，完成下表。（6分）

7. (1) 母亲说用月光晒被子,实则用体温焐热,让"我"感受到温暖
(2) 月光下母亲睡不安稳,却仍叮嘱"我"快去休息
(3) "我"发现母亲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多个月光夜对"我"的牵挂与付出(每空2分)
8. 母亲喝药时的月光"清冷",是因为母亲病重,"我"内心担忧痛苦,月光映射出此时的心境;(2分)儿时冬夜的月光藏着"暖意",是因为母亲用体温为"我"焐热被子,这份深沉的爱让"我"感受到温暖,月光成为母爱的载体。(2分)
9. 母亲已逝,小路上再无她等待的身影,唯有月光铺满路面;(2分)母亲的爱如月光般细碎、明亮,渗透在生活的点滴中,从未消失,无论"我"如何追忆,都无法穷尽这份深沉的母爱,表达了对母亲深深的思念与感恩。(2分)
解析:该句运用比喻修辞,将"月光"比作"母爱",情景交融。"路上空荡荡"写实,渲染了母亲离世后物是人非的孤寂与凄凉;而"月光铺了满地"则虚写母爱的无处不在。月光"碎碎的",对应文中母亲在药罐旁、被褥间、笔记本里那些零散却温暖的关怀细节;"亮亮的"则象征这份爱如月光般纯净永恒,照亮作者的人生。作者以"拾不完"这一动作生动传达出母爱之浩瀚与深沉,既表达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无尽遗憾,更升华了对母亲绵绵不绝的思念与感恩之情,余韵悠长。
10. (1) 喝苦药骗"我"不苦、用月光晒被子的谎言、病重时仍叮嘱"我"休息(2分)
(2) 对孩子无私的关爱、默默守护与牵挂(2分)
(3) 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痛苦,始终把温暖与牵挂留给孩子,用含蓄而深沉的方式守护孩子成长(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