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下文,回答问题。
深山赶山人
吴联平
①清晨的雾在山坳里打着旋儿,像一件褪色的旧纱帐轻轻拢住了山里的老林。三爷爷的猎枪倚着门框,枪管凝着一层薄霜,倒映出天边一抹蟹壳青。这杆双筒猎枪的枣木托,早已被岁月磨得锃光瓦亮,像一块凝固的琥珀,裹着四代人的手掌温度。
②“赶山要等山 神 更 衣。”三爷爷总这么说。山神的衣裳是晨昏交替时分的雾气,是雪地上新落的梅花印,是獐子掠过灌木时抖落的冰晶。我跟着他钻进林子那年刚满十四岁,套着脚码子的草鞋踩在雪壳上,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一轮月亮。
③老猎犬黑虎走在最前头,鼻尖贴着地皮游蛇般逡巡。忽然它耳尖一抖,三爷爷的手便按住了我的肩膀。我们伏在倒木后,看五十步开外的白桦林轻轻摇曳。黑虎的脊背弓成一轮满月,蓝幽幽的眼珠里燃着幽蓝的火苗。三爷爷的手势比山风还轻,他的意思是三指蜷起是野猪,掌心向地是狍子,此刻他五指张开如鹿角,果然见着晨光穿透树冠,在雪地上烙出了梅花形的光斑。
④那是我头一回见识赶山人的“听风”。三爷爷教我俯身贴住冻土,让心跳与山峦同频。地脉在耳膜上敲打密码,东边三指处有松塔坠地,北面传来冰凌折断的脆响,而我们要等的动静藏在西南风向。
⑤枪声炸响时,山雀扑棱棱惊起一片黑云。三爷爷却摆摆手示意别动,枪口袅着青烟指向相反的方向。原来方才那声巨响,是他故意震断枯枝,真正的猎物正从反方向逃窜。黑虎像离弦的箭射出去,雪沫在它身后扬起银亮的弧线。我们追到断崖边,见着那只青羊的前蹄腾空,犄角挑破雾霭,竟踩着岩缝里斜生的老松腾跃而去了。
⑥“好漂亮的身手。”三爷爷摘下滑了霜的狗皮帽子,眼底映着远山的苍茫,“赶山人取的是山神多余的馈赠,该留的生路,半寸都不能短。”他弯腰拾起青羊蹭落的绒毛,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些柔软的战利品,最后都化作了我的笔筒衬垫,在无数个冬夜里,我摩挲着它们写下了关于山林的作文。
⑦冬至的前夜,三爷爷会带我去拜山神。三尺高的石龛藏在老椴树洞里,苔痕斑驳的供台上摆着风干的野莓和松子。他教我拿桦树皮卷成香筒,点燃艾草时,青烟要笔直向上才算心诚。“山神爷看烟辨人哩。”暮色中,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与老椴树的根须纠缠在一起。供品里总有一把黑亮的野猪鬃,是在去年猎到的老山猪身上取的,三爷爷说这是还给山神的针线,取了走兽的性命,就得补上山林的伤口。
⑧那些年,我总在晨光未醒时摸到厨房,灶台上必定温着鹿骨熬的黍米粥。三爷爷的羊皮袄挂满露水,枪管还带着硝烟味,可箩筐里从不出现带血的猎物。直到某个雪夜,我看见他蹲在仓房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七八只冻僵的雪兔。第二天,那些兔子变成了五户孤寡老人窗台上的腌肉,裹着油纸包,不落半点名姓。
⑨那年林场来了新规,老猎户们领了补偿金,交猎枪时像在剜心头肉。我记得,那日山道上挤满了拖拉机,轰隆声震得树挂簌簌直落。三爷爷抱着裹着红布的猎枪,手指抠进枣木托的纹路里,仿佛要从那些沟壑中挤出祖辈的血脉。黑虎突然对着禁猎区的铁丝网狂吠,苍老的呜咽声惊飞了整片桦树林的寒鸦。
⑩枪械入库那晚,三爷爷在雪地里坐到后半夜。月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山神庙前,像一棵落尽叶子的老柞树。我抱着他的狗皮褥子出来时,听见他在哼着赶山谣:“青羊踏月过山梁,老熊蹲仓数星子,山神抖落白貂氅,盖住人间万粒伤……”调子钻进雪缝里,冻成晶莹的冰溜子,在屋檐下挂了整个春天。
⑪三爷爷的儿子买回全村第一台拖拉机那天,黑虎不见了。我们找到它时,这只十六岁的老猎犬正伏在当年青羊逃生的断崖边,鼻尖指向云雾深处的禁猎区。三爷爷用雪擦净它眼角的眵目糊①,突然把脸埋进黑虎逐渐僵硬的脖颈。
⑫那年深秋我回老家,在阁楼找到了三爷爷的鹿皮弹袋。皮面已经板结,却仍能摸出当年他教我装填火药时留下的指痕。林场如今改叫自然保护区,电子眼在山梁上闪烁如星。“是山神换了新衣裳。”我把弹袋放回檀木匣时,窗外的云正掠过山。恍惚间听见黑虎的低吠混在松涛里,而三爷爷的狗皮帽子挂在墙上,落满了二十年的灰尘和光阴。
⑬远山传来隐约的鹿哨声,该是保护区在给幼鹿装定位器。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野核桃,今早上坟时,在三爷爷的墓碑前捡的,坚硬的外壳上还留着松鼠啃啮的齿痕。晚风裹着三十年前的艾草香味扑面而来,恍惚间看见三爷爷站在云影里,红布包裹的猎枪化作了一根开满红杜鹃的枝丫。
(选自《巴山乡土文学》,有删改)
【注释】①眵目糊:方言,俗称眼屎。
1.第②段中“山神更衣”指的是,象征山神的更新或净化。
2.阅读全文,概括与三爷爷有关的事件,完成填空。
三爷爷教“我”打猎→①→②→三爷爷上交猎枪后哼起赶山谣→③
3.下列对本文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文章开头描写了晨雾笼罩下的老林,渲染了凄凉的氛围,为全文奠定了悲伤的感情基调。
B.三爷爷将猎物分给孤寡老人“不落半点名姓”,可见他淳朴、善良、无私的品质。
C.第⑨段描写三爷爷交猎枪时的动作细节,旨在表现人物粗犷刚硬的性格特征。
D.文章末尾写三爷爷墓前的野核桃上留有松鼠啃啮的齿痕,表明生态环境遭到破坏。
4.从修辞手法的角度赏析第①段画线句。
这杆双筒猎枪的枣木托,早已被岁月磨得锃光瓦亮,像一块凝固的琥珀,裹着四代人的手掌温度。


5.第⑪段交代黑虎的结局有什么作用?


6.文章最后一句话意蕴丰富,谈谈你的理解。

1. 在晨昏交替时分的雾气、雪地上新落的梅花印、獐子掠过灌木时抖落的冰晶等自然现象
2. ①三爷爷带“我”拜山神 ②三爷爷给孤寡老人送腌肉 ③三爷爷忍痛送别猎犬
3. B 解析:A项,文章开头描写晨雾笼罩下的老林,营造出了一种静谧、古朴的氛围,并非凄凉的氛围,全文的感情基调是深沉而饱含温情的,并非悲伤,A项错误。B项,从第⑧段三爷爷将猎物做成腌肉分给孤寡老人且“不落半点名姓”的行为中,能看出他淳朴、善良、无私的品质,B项正确。C项,第⑨段描写三爷爷交猎枪时“抱着裹着红布的猎枪,手指抠进枣木托的纹路里”的动作细节,是为了体现他对猎枪的不舍,以及对传统狩猎生活即将结束的难过,并非为了表现人物粗犷刚硬的性格特征,C项错误。D项,文章末尾写三爷爷墓前的野核桃上留有松鼠啃啮的齿痕,体现出如今自然生态环境良好,松鼠等动物得以正常生存,D项错误。故选B。
4. 画线句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将猎枪的枣木托比作琥珀,写出了枣木托的色泽特点,表明猎枪使用时间之久,是几代人生活方式的延续,意义非凡,非常珍贵。
5. 黑虎的死亡暗示了传统狩猎时代的结束。三爷爷的动作既体现了他对黑虎忠诚的感动,也饱含对狩猎同伴的怜惜,含蓄地表达了三爷爷对即将逝去的传统狩猎时代的不舍。
6. 艾草香味扑面而来的细节描写,既含有对传统狩猎生活的怀念,又暗示了敬畏自然生态观的传承;看见三爷爷站在云影里的幻觉,表达了“我”对三爷爷的怀念;猎枪化为开满红杜鹃的枝丫的比喻,暗示时代更替的必然,含有对三爷爷那代赶山人顺应时代发展作出改变的肯定,深化了人与自然应当和谐共生的理念,引发读者对新时代自然保护区美好未来的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