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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碑/孙 犁
① 赵庄村南有三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面临着滹沱河，那是赵老金的家。
② “五一”事变①以后，这里是常住八路军和工作人员的。这些日子，每逢赵老金睡下了，母亲和女儿小菊便到东间，把窗户密密地遮起来，纺起线来。
③ 母亲忽然听见窗户上啪啪地响了两下，她停了一下纺车，把耳朵贴到窗纸上去，外面就有这么一声非常清楚、熟悉又亲热的声音：“大娘！”
④ “咳呀！李连长来了！”母亲一下就出溜下炕来，把纺车也带翻了。女儿又惊又喜地把机子停止，嘱咐着母亲：“你看你，小心点。”母亲到外间去开了门，老李一闪进来，随手又关了门，说：“我们有十几个人要过河，河里涨了水，天气又凉不好浮。看见河边有一只小船，我们又不会驶，叫起大伯来帮帮忙。”
⑤ 小菊听着，连忙到西间去了。
⑥ “来了。走吧，同志。”赵老金已经穿好衣服，在外间等候了。
⑦ 大娘掩好门，回到屋里，和女儿坐在炕上。她听着，河滩那的风更大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一股寒气从窗缝透进来。赵老金回来，他的胡子和鬓角上挂着一层霜雪。他很忧愁地说：“变天了！要是今夜间封了河，他们就不好过来了。”
⑧ 一家三口，惦记着那十几个人，放心不下。
⑨ 早晨，天没亮，大娘就去开了门。满天满地霜雪，草垛上、树枝上全挂满了。树枝垂下来，霜花沙沙地飘落。
⑩ 当大娘正要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河南边响起一阵打枪声。这是一个信号，平原上的一次残酷战斗开始了。
⑪ 机枪一梭连一梭，响成一片。中间是清脆沉着的步枪声。一家人三步两步跑到堤埝上，朝南望着。
⑫ 赵老金忘记了那飞蝗一样的子弹，探着身子望着河那边。赵老金看见那一小队人退到了河边。当他们看出河里已经结了冰，中间的水又那么凶的时候，微微踌躇了一会又转过身去了。他们用河岸作掩护，向三面的敌人疯狂射击。赵老金看见就在那烟火里面，这一小队人钻了出来，先后跳到河里去了。
⑬ 他们用枪托敲打着前面的冰，想快些扑到河中间去，但很快就失去知觉，沉下去了。
⑭ 赵老金他们冒着危险跑到河边，也只能救回来两个战士。他们那被水湿透的衣裳，叫冷风一吹，立时就结成了冰。
⑮ “你们昨晚上过去了多少人？”
⑯ “二十个。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战士们说。
⑰ “老李呢？”
⑱ “李连长死在河里了。”
⑲ 这样过了两天，天气又暖和了些。太阳很好，赵老金吃过午饭，一句话也不说，就到河边去了。他把网放在一边，坐在沙滩上抽一袋烟。河边的冰，叫太阳一照，乒乓地响，反射着太阳光，射得人眼花。赵老金往河那边望过去，小麦地直展到看不清楚的远方，才是一抹黑色的树林，那是一个村庄，村庄边上露出黄色的炮楼。赵老金把目光收回来。他好像又看见那一小队人从这铺满小麦的田地里滚过来，纵身到这奔流不息的水里。
⑳ 他站立起来，站到自己修好的一个小坝上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两个战士是从这个地方爬上岸来的。他撒下网去，他一网又一网地撒下去，慢慢地拉上来，每次都是叹一口气。他在心里祝告着，能把老李他们的尸首打捞上来就好了，哪怕打捞上一支枪来呢！几天来只打捞上一只军鞋和一条空的子弹袋。就这点东西吧，他也很珍重地把它们铺展开晒在河滩上。
㉑ 这些日子，大娘哭得两只眼睛通红。小菊却是一刻不停地织着自己的布，她用力推送着机子，两只眼狠狠地跟着那来往穿送的梭转。她用力踏着蹬板，用力卷着布。
㉒ 赵老金固执得要命，每天到那个地方去撒网。一直到冬天，要封河了，他还是每天早晨携带一把长柄的木锤，把那个小渔场砸开：“你在别处结冰可以，这地方得开着！”于是，在冰底下憋闷一夜的水，一下就冒了上来，然后就又听见那奔腾号叫的流水的声音了。这声音使赵老金的心平静一些。他轻轻地撒着网。他不是打鱼，他是打捞一种力量，打捞那些英雄的灵魂。
㉓ 那浑黄的水，那卷走白沙又铺下肥土的河，长年不息地流，永远叫的是一个声音，固执的声音，百折不回的声音。站立在河边的老人，就是平原上的一座纪念碑。
一九四六年春于冀中
（选自《白洋淀纪事》，有删改）
注释 ①“五一”事变：即“五一大扫荡”。为了报复群众对八路军的支持，日军于1942年5月1日开始对冀中抗日根据地实行惨烈的大扫荡。
12.（新考法·思维导图）请你阅读上文，完成下图。（3分）
13. 孙犁写人，不仅善于抓住人物的共性，也善于表现人物的个性。请结合文中画线句简要分析这两个人物的个性。（6分）
14. 小说多处穿插关于“风”“霜”“冰”的景物描写，请简述其对表现主题有什么作用。（4分）
15.（新考法·提供知识支架）结尾句“站立在河边的老人，就是平原上的一座纪念碑”意蕴丰富，该如何理解？请结合文章和链接材料加以简要分析。（4分）
【链接材料】古人认为“碑者，悲也。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
① 赵庄村南有三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面临着滹沱河，那是赵老金的家。
② “五一”事变①以后，这里是常住八路军和工作人员的。这些日子，每逢赵老金睡下了，母亲和女儿小菊便到东间，把窗户密密地遮起来，纺起线来。
③ 母亲忽然听见窗户上啪啪地响了两下，她停了一下纺车，把耳朵贴到窗纸上去，外面就有这么一声非常清楚、熟悉又亲热的声音：“大娘！”
④ “咳呀！李连长来了！”母亲一下就出溜下炕来，把纺车也带翻了。女儿又惊又喜地把机子停止，嘱咐着母亲：“你看你，小心点。”母亲到外间去开了门，老李一闪进来，随手又关了门，说：“我们有十几个人要过河，河里涨了水，天气又凉不好浮。看见河边有一只小船，我们又不会驶，叫起大伯来帮帮忙。”
⑤ 小菊听着，连忙到西间去了。
⑥ “来了。走吧，同志。”赵老金已经穿好衣服，在外间等候了。
⑦ 大娘掩好门，回到屋里，和女儿坐在炕上。她听着，河滩那的风更大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一股寒气从窗缝透进来。赵老金回来，他的胡子和鬓角上挂着一层霜雪。他很忧愁地说：“变天了！要是今夜间封了河，他们就不好过来了。”
⑧ 一家三口，惦记着那十几个人，放心不下。
⑨ 早晨，天没亮，大娘就去开了门。满天满地霜雪，草垛上、树枝上全挂满了。树枝垂下来，霜花沙沙地飘落。
⑩ 当大娘正要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河南边响起一阵打枪声。这是一个信号，平原上的一次残酷战斗开始了。
⑪ 机枪一梭连一梭，响成一片。中间是清脆沉着的步枪声。一家人三步两步跑到堤埝上，朝南望着。
⑫ 赵老金忘记了那飞蝗一样的子弹，探着身子望着河那边。赵老金看见那一小队人退到了河边。当他们看出河里已经结了冰，中间的水又那么凶的时候，微微踌躇了一会又转过身去了。他们用河岸作掩护，向三面的敌人疯狂射击。赵老金看见就在那烟火里面，这一小队人钻了出来，先后跳到河里去了。
⑬ 他们用枪托敲打着前面的冰，想快些扑到河中间去，但很快就失去知觉，沉下去了。
⑭ 赵老金他们冒着危险跑到河边，也只能救回来两个战士。他们那被水湿透的衣裳，叫冷风一吹，立时就结成了冰。
⑮ “你们昨晚上过去了多少人？”
⑯ “二十个。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战士们说。
⑰ “老李呢？”
⑱ “李连长死在河里了。”
⑲ 这样过了两天，天气又暖和了些。太阳很好，赵老金吃过午饭，一句话也不说，就到河边去了。他把网放在一边，坐在沙滩上抽一袋烟。河边的冰，叫太阳一照，乒乓地响，反射着太阳光，射得人眼花。赵老金往河那边望过去，小麦地直展到看不清楚的远方，才是一抹黑色的树林，那是一个村庄，村庄边上露出黄色的炮楼。赵老金把目光收回来。他好像又看见那一小队人从这铺满小麦的田地里滚过来，纵身到这奔流不息的水里。
⑳ 他站立起来，站到自己修好的一个小坝上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两个战士是从这个地方爬上岸来的。他撒下网去，他一网又一网地撒下去，慢慢地拉上来，每次都是叹一口气。他在心里祝告着，能把老李他们的尸首打捞上来就好了，哪怕打捞上一支枪来呢！几天来只打捞上一只军鞋和一条空的子弹袋。就这点东西吧，他也很珍重地把它们铺展开晒在河滩上。
㉑ 这些日子，大娘哭得两只眼睛通红。小菊却是一刻不停地织着自己的布，她用力推送着机子，两只眼狠狠地跟着那来往穿送的梭转。她用力踏着蹬板，用力卷着布。
㉒ 赵老金固执得要命，每天到那个地方去撒网。一直到冬天，要封河了，他还是每天早晨携带一把长柄的木锤，把那个小渔场砸开：“你在别处结冰可以，这地方得开着！”于是，在冰底下憋闷一夜的水，一下就冒了上来，然后就又听见那奔腾号叫的流水的声音了。这声音使赵老金的心平静一些。他轻轻地撒着网。他不是打鱼，他是打捞一种力量，打捞那些英雄的灵魂。
㉓ 那浑黄的水，那卷走白沙又铺下肥土的河，长年不息地流，永远叫的是一个声音，固执的声音，百折不回的声音。站立在河边的老人，就是平原上的一座纪念碑。
一九四六年春于冀中
（选自《白洋淀纪事》，有删改）
注释 ①“五一”事变：即“五一大扫荡”。为了报复群众对八路军的支持，日军于1942年5月1日开始对冀中抗日根据地实行惨烈的大扫荡。
12.（新考法·思维导图）请你阅读上文，完成下图。（3分）
13. 孙犁写人，不仅善于抓住人物的共性，也善于表现人物的个性。请结合文中画线句简要分析这两个人物的个性。（6分）
14. 小说多处穿插关于“风”“霜”“冰”的景物描写，请简述其对表现主题有什么作用。（4分）
15.（新考法·提供知识支架）结尾句“站立在河边的老人，就是平原上的一座纪念碑”意蕴丰富，该如何理解？请结合文章和链接材料加以简要分析。（4分）
【链接材料】古人认为“碑者，悲也。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
答案
12. (1) 忧愁(或:担心) (2) 赵老金看着激战，最后只救回两个战士 (3) 平静
13. 语句通过对比大娘和小菊的不同反应，展现了她们在面对困境时的不同表现。(1分)大娘“哭得两只眼睛通红”，表现出大娘对李连长等八路军牺牲的悲痛和怀念；(2分)对小菊的动作描写“用力推送”“用力踏着”“用力卷着”以及神态描写“两只眼狠狠地跟着”，(1分)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小菊的坚强和执着，以及对敌人的痛恨。(2分)
14. 表现了环境的寒冷，渲染了紧张的氛围；(1分)暗示八路军艰难的处境，象征着战争的残酷和人民所遭受的苦难；(1分)推动情节的发展，河水结冰、天气变冷等细节直接加大了战士们过河的难度，成为故事重要转折点；(1分)烘托了赵老金一家人对战士们的牵挂和担忧，以及表现了战士们艰苦卓绝的毅力。(1分)
15. ① “碑”指固执打捞的赵老金，他是八路军战士战斗牺牲的见证者；(1分)② “碑”，即悲，表达出赵老金对牺牲战士的悲痛之情；(1分)③ “碑”承载的是军民的鱼水情，(1分)彰显八路军的精神已经刻在以赵老金为代表的百姓心上，百姓永远怀念他们。(1分)
13. 语句通过对比大娘和小菊的不同反应，展现了她们在面对困境时的不同表现。(1分)大娘“哭得两只眼睛通红”，表现出大娘对李连长等八路军牺牲的悲痛和怀念；(2分)对小菊的动作描写“用力推送”“用力踏着”“用力卷着”以及神态描写“两只眼狠狠地跟着”，(1分)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小菊的坚强和执着，以及对敌人的痛恨。(2分)
14. 表现了环境的寒冷，渲染了紧张的氛围；(1分)暗示八路军艰难的处境，象征着战争的残酷和人民所遭受的苦难；(1分)推动情节的发展，河水结冰、天气变冷等细节直接加大了战士们过河的难度，成为故事重要转折点；(1分)烘托了赵老金一家人对战士们的牵挂和担忧，以及表现了战士们艰苦卓绝的毅力。(1分)
15. ① “碑”指固执打捞的赵老金，他是八路军战士战斗牺牲的见证者；(1分)② “碑”，即悲，表达出赵老金对牺牲战士的悲痛之情；(1分)③ “碑”承载的是军民的鱼水情，(1分)彰显八路军的精神已经刻在以赵老金为代表的百姓心上，百姓永远怀念他们。(1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