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阅读下面的小说，完成题目。
昆仑约定(节选)
毕淑敏
①下雪了。漫天皆白，覆盖一切。这天，通知有牺牲将士遗体，将送到卫生部。
②不知等了多久，门外有声音道：“牺牲将士到了。”
③郭换金猛然站起来，问：“人在哪儿？”
④潘容推开半掩着的门说：“在外面担架上。”
⑤“哪里的牺牲者？”郭换金问道。
⑥“……橙卡方向。”潘容斟酌着说还是不说，最后决定还是如实说出。
⑦果然，郭换金脸色骤变。不过，她很快宽慰自己，不会那么巧吧？容不得多想，郭换金对护士说：“你们把牺牲战友抬到手术床上。”她走到手术床头，欲掀开烈士脸上的毛巾。
⑧“等一等！”潘容大喊一声。郭换金吓得手抖，差点将白毛巾扯落到地上。
⑨潘容发觉自己失态，忙压低声音道：“我来掀开毛巾……”
⑩两名护士同时退后一步。唯有郭换金，像被自头顶至脚跟楔入钢钉一样，凝然不动。
⑪没有血污，没有破裂，没有弹孔，甚至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庞，扑面而来。只是脸色白到令人骇然，宛如纯白大理石的雕像。景自连的双唇紧紧抿着，好像将一腔喷薄欲出的话语闭锁。
⑫郭换金梗着颈项，目光呆滞地凝向景自连。她还没有见到，那个残忍地置他于死地的伤口。她生怕看到的那一瞬，自己轰然倒地。
⑬使命如警钟，在她耳畔尖锐鸣响，她的任务就是入殓他。景自连正等着她带领同志们，为他清洗、更衣、入棺……
⑭“先把他的外衣脱下来。”潘容道。“他会冷。”郭换金迟迟不动手。
⑮“我把炉火烧旺。”潘容温和地想出对策。
⑯潘容将大块劈开的红柳根，放入铁皮凿打而成的土壁炉里。火焰喷薄而出。
⑰郭换金和潘容轻轻扶起景自连的身躯，将他的衣服缓缓褪了下来。景自连的衣兜，被一个个彻底抖开，兜底积攒着细碎沙石。没有钱，连一分钢镚都没有。高原绵延，除了冰峰就是石头，没有任何用得到钱的地方。军人出征，除了枪支弹药，不会带钱。
⑱置他于死地的伤口，赤裸裸不可一世地暴露出来。
⑲一颗罪恶的子弹，从他背部骶尾椎部分，射进了他年轻的肌体，贯穿了整个腹腔，从他下腹部迸出，炸出了海碗大的爆破口。
⑳“让外面的战士进来。”潘容说道。郭换金强忍住浑身抖动，走出手术室，嘶哑着喉咙道：“进来。”两个守在门边的战士，迟缓地弯腰挪着脚步随郭换金走进。
㉑“你们景站长，是怎么牺牲的？”潘容问出了郭换金的心里话。
㉒“敌人犯我边境，我们反击。把敌人驱逐出境的过程中……”封镇说。
㉓“既然是追逐敌人，为什么子弹从背后射入？”潘容问。
㉔“景站长骑战马，手持冲锋枪，冲杀在前。一个小战士，只顾闷头向前冲。景站长发现敌人的伏击圈，立即驱马掩护他。埋伏的敌人，把本来瞄准小战士的枪，射向了景站长的马。子弹入了马眼，马腾空而起，在空中扭了一百八十度，变成了马尾向前，马头在后。景站长控制着惊马大声命令道，全力追击！就在此时，又一颗流弹射到，从景站长背后击中了他……我们围过去，他挥挥手说：‘不要管我，全歼敌人！’”封镇说到这里，泪珠滚滚而下。
㉕“后来呢？”郭换金喃喃问道。后来，她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就在手术床上。
㉖“等我们全歼来犯之敌，赶回他负伤的地方……”封镇哽咽道。
㉗郭换金一动不动听着，失去所有理解能力。
㉘“景站长用最后的气力说，胜利了，你们哭什么？我们说，胜利了，可你却……”小战士痛苦补充。“景站长，他还说了什么？”郭换金问。她要记住战场上的景自连，说过的每一句话。
㉙“景站长笑了笑说……”小战士道。
㉚“他笑了？”郭换金错愕重复。不是不相信，是想不通怎么会这样！他还笑得出？
㉛“是，千真万确，他笑了。”封镇怕郭换金不信，急得跺脚。
㉜郭换金轻轻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景自连夺人心魄的灿烂笑容。
㉝“景站长……他……还说什么了？”郭换金忍不住声颤，断续问道。
㉞“景站长说，‘我们保住了祖国领土，应该笑啊。’他说得清楚平静。”封镇接着说。
㉟“我们怕他费力，拼命止住了哭声。他安静地看着我们，第二次又笑了。”小战士补充。
㊱“他……又笑了？”郭换金嘴唇抖成筛糠，心变成汪洋泪潮。
㊲“是，又笑了。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吧？”小战士急赤白脸要封镇作证。
㊳“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笑。”封镇就差把心捧出来做证。
㊴“景站长深深地看向我们，好像要把我们的样子，都刻到他的脑子里。他停了一小会儿，说，我都不怕……你们也不要怕。”
㊵“我们都知道他没说出的那个字，是死。”封镇哭咧咧道。
㊶“我们说，站长，我们马上送您回战区总部卫生科。”小战士接过话头说。
㊷“景站长的目光突然投向极远天边。然后，第三次微笑起来。说‘你们记下，无论我清醒还是昏迷，哪怕是我……’他顿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哪怕……是我死了，都一定要把我送到战区卫生部，必须送进手术室……’”
㊸郭换金的泪水，万丈瀑布泻下。她明白了，他的最后时刻，想的是与她告别。
㊹“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两个战士。他俩异口同声道：“后来景站长第四次笑了，说‘扶我，看一眼……山河’。”战士们磕磕绊绊叙述着，还原景自连的最后时刻。
㊺“再后来呢？”郭换金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响。作为景自连的恋人，她再痛苦，也要知晓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时光。“景站长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满怀深情地望向周围河山。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封镇哇哇大哭。
㊻在旁记录的潘容，含泪拍拍两个战士的肩膀，说：“你们到外面喘口气，这里交给我们。”二人离开。
㊼已经清查过遗物，但潘容不放心，重新捏着景自连军服的每一个皱褶。他有了新发现。景自连贴身衬衣口袋里，有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一看就是精心保存下的。那张纸，细腻菲薄，绝非部队常用的粗糙信纸。难怪潘容第一次搜索时，竟没能发现。郭换金哆哆嗦嗦打开那张递过来的白纸，一字字看下去。她听到景自连的声音，在四壁回荡。
亲爱的姑娘：
我爱你，排山倒海。
对不起，军纪不喜恋爱，甚或禁止。恕我我爱你，至深至远。若你看到这信，我的爱，便已从人间移到了天上。
恕我把绝大部分的忠诚献给了祖国。服从命令，这便是我爱你的方式。留下最后一点点爱，赠予了你，绵绵无尽……
当你看到这些话时，我已策马行进在赶赴下一场战斗的路上。请不要为我流泪，亲爱的姑娘，唯愿来世还能相逢，再赴约定，我们在平原上，做老百姓。这一世，在高原，我们已尽完万世之责。
永别了。原谅我上一次未及和你郑重告别。此后，我再也不会失诺，直至每一轮生命的始终。
自连绝笔
××年×月×日
（有删改）
6.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 “我已策马行进在赶赴下一场战斗的路上”，以诗意的表达写出了戍边战士永不停息的战斗精神。
B. 潘容阻拦郭换金掀开毛巾、追问景自连牺牲原因、拍拍小战士的肩膀等行为，既表现出他对郭换金和其他同志的关切，也体现出他的沉着冷静。
C. 红柳根燃烧的火焰与贴身保存的细腻信纸，分别象征了景自连作为军人的刚毅与作为恋人的柔情，塑造了有血有肉的军人形象。
D. 本文采用女性视角叙事，在充分展现人性、人情的同时，也以其细腻的情感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
7. 景自连牺牲前的四次“笑”分别表现了他怎样的内心世界？请结合文本简要概括。
视频学重难
8. 小说是运用哪些手法做到结构紧凑的？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9. 新情境
拍摄短视频
某校影视社团计划将《昆仑约定》(节选)中“景自连第四次笑,要求看一眼山河”的片段拍摄成短视频,请你拟写这一片段的分镜头脚本。请根据文本内容,展开合理想象,完成下面表格。

6.C [解析]选项“分别象征了景自连作为军人的刚毅与作为恋人的柔情”理解错误。根据第⑯段“潘容将大块劈开的红柳根，放入铁皮凿打而成的土壁炉里。火焰喷薄而出”可知，红柳根燃烧是为了给烈士遗体取暖，体现的是战友间的温情与关怀，并非象征景自连作为军人的“刚毅”；根据第㊼段“景自连贴身衬衣口袋里，有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一看就是精心保存下的”和绝笔信内容可知，信纸象征的是他对恋人的深情与内心的柔软。
7. 第一次“笑”表现了他已尽守土之责的欣慰和无憾。第二次“笑”表现了他对战友的关爱和视死如归的豁达。第三次“笑”表现了他实现了诺言的慰藉和终能吐露爱意的满足。第四次“笑”表现了他对祖国山河的深情眷恋与诀别。
[解析]根据第㊴段“景站长说，‘我们保住了祖国领土，应该笑啊。’他说得清楚平静”可知，第一次“笑”是因为战斗胜利，国土未失，他的内心感到欣慰和无憾。根据第㊵段“他停了一小会儿，说，我都不怕……你们也不要怕”可知，第二次“笑”是他在安抚悲痛欲绝的战友，表现了他对战友的关爱、不舍以及自己视死如归的豁达。根据第㊷段“哪怕……是我死了，都一定要把我送到战区卫生部，必须送进手术室……”和第㊸段“她明白了，他的最后时刻，想的是与她告别”可知，第三次“笑”是因为知道自己能被送到爱人所在的手术室，实现了最后的约定，内心感到慰藉。根据第㊹段“后来景站长第四次笑了，说‘扶我，看一眼……山河’”及第㊺段“只是满怀深情地望向周围河山”可知，第四次“笑”是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望向祖国山河，表达了他对祖国山河的无限眷恋和最后的深情诀别。
8. ①现实和回忆交织。将现场查验和战友追忆相结合，以问答的形式交织呈现出景自连牺牲的过程。②情节照应。景自连要求必须把自己送进手术室、景自连牺牲后被送到卫生部、潘容发现遗书等内容前后照应。③场景集中。整个故事的人物、对话等都集中在战区卫生部手术室这一特定空间内。④事件集中。“为烈士景自连入殓”是核心事件，故事紧紧围绕此展开。
[解析]根据第①~㊻段郭换金在手术室查验遗体、与战士对话的现实场景，以及第㉔段、第㉖~㊮段通过封镇和小战士的口述回忆景自连牺牲经过可知，文章将现场的悲壮与战场的激烈交织在一起，丰富了叙事层次。根据第第㊷段景自连遗言“一定要把我送到战区卫生部，必须送进手术室”与第①段“通知有牺牲将士遗体，将送到卫生部”、第㊼段“潘容不放心，重新捏着景自连军服的每一个皱褶……有一张纸”等内容可知，前文的伏笔与后文的情节紧密照应，使结构严谨。根据全文内容可知，故事的主要人物(郭换金、潘容、战士)、核心对话及情感爆发都集中在“战区卫生部手术室”这一特定空间内，体现了戏剧式的场景集中性。全文围绕“为烈士景自连入殓”这一核心事件展开，从得知消息到查验遗体，再到阅读绝笔信，所有情节都紧扣这一中心，不枝不蔓。
9.[示例](1)高原边境雪野,远处冰峰连绵,近处硝烟未尽,地面散落着弹壳与干枯的红柳枝 (2)冷白色天光铺洒全场,云层厚重,仅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温柔地落在景自连的脸庞 (3)景自连染血的指尖轻指天边,嘴角漾着浅淡笑意,目光盛满对山河的眷恋与使命完成后的无悔 (4)临终望山河的浅笑,是戍边人对国土的深情眷恋,亦是以生命践行使命的无悔担当
[解析](1)根据第①段“下雪了。漫天皆白”可知,环境基调为冰雪覆盖;根据战士叙述“橙卡方向”“敌人犯我边境”“伏击圈”等战斗背景可知,地点为边境战场;根据第⑯段提到的“红柳根”这一具有高原特色的植物,结合“看一眼山河”的要求,可想象出远处是神圣的冰峰,近处是刚刚结束战斗的遗迹。这样的场景设计既还原了故事发生的真实地理环境,又通过“冰峰”与“战场”的对比,烘托出英雄牺牲的悲壮氛围和守护国土的伟大意义。(2)根据第①段“漫天皆白”和第㊺段“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的描写,光线主色调应定为冷白色的天光,象征高原环境的严酷寒冷,烘托生命即将逝去的凄凉氛围。同时,为了突出英雄精神的不朽和“笑”的温暖,还可设计“一缕微光穿透云层”照在烈士脸上,这束光既是自然光的艺术化处理,也象征着希望、信仰和人性光辉,与周围冰冷的环境形成强烈反差,强化了英雄形象的崇高感。(3)根据第㊹段“扶我,看一眼……山河”的动作指令,可设计“指尖轻指天边”的镜头特写,表现他即使生命垂危,仍心系国土;根据第㊺段“满怀深情地望向周围河山”和“脸上的笑容”等描写,还应特写其眼神和嘴角。眼神要体现出“深情”与“眷恋”,嘴角的“浅淡笑意”则对应前文提到的四次“笑”,传达出完成使命后的一种释然和无悔。这个特写镜头将人物的动作、神态与内心世界完美融合,是情感爆发的高潮点。(4)内容上,紧扣“第四次笑”和“看山河”这两个核心情节,概括画面主要内容。情感上,结合第㊴段“我们保住了祖国领土,应该笑啊”以及绝笔信中“尽完万世之责”的主题,提炼出“深情眷恋”和“无悔担当”的情感内核。角度上,从英雄的视角出发,升华个人牺牲与国家大义之间的联系。本题为开放性试题,言之有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