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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节选)
阿 城
①人是越来越多。后来的人拼命往前挤,挤不进去,就抓住人打听,以为是杀人的告示。妇女们也抱着孩子们,远远围成一片。数千人闹闹嚷嚷,街上像半空响着闷雷。
②王一生坐在场当中,手放在两条腿上,眼睛虚望着,一头一脸都是土。我过去给他拍一拍土。他按住我的手,我觉出他有些抖。他低声说:“事情闹大了。书包你拿着,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书包里有……我妈的无字棋①。”他的瘦脸又干又脏,鼻沟也黑了,头发立着,喉咙一动一动的,两眼黑得吓人。我知道他拼了,心里有些酸,只说:“保重!”
③棋开始了。上千人不再出声。自愿服务的人一会儿紧一会儿慢地用话传出棋步,外边的人就变动着棋子。风吹得八张大纸哗哗地响,棋子荡来荡去。
④太阳斜斜地照在一切上,烧得耀眼。前几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头看,后面的人也挤得紧紧的,一个个土眉土眼,头发长长短短吹得飘动,再没人动一下,似乎都把命放在棋里搏。
⑤我伸手到王一生的书包里去掏摸,捏到一个小布包,拽出来一看,是个旧蓝斜纹布的小口袋,上面绣了一只蝙蝠,布的四边儿都用线做了圈口,针脚很细密。取出一个棋子,确实很小,在太阳底下竟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只眼睛,正柔和地瞧着。我把它攥在手里。
⑥太阳终于落下去。人们仍在看着。里边传出一句王一生的棋步,外面的人就嚷动一下。专有几个人骑车为在家的冠军传送着棋步。
⑦我又进去,看见脚卵很高兴的样子,心里就松开一些,问:“怎么样?我不懂棋。”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这种阵势,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想想看,九个人与他一个人,九局连环!车轮大战!”
⑧这时有两个人从各自的棋盘前站起来,朝着王一生鞠躬,说:“甘拜下风。”王一生点点头,看了他们的位置一眼。
⑨他仍旧双手扶膝,眼平视着,像是望着极远的远处,又像是盯着极近的近处。喉结许久才动一下。
⑩我找了点儿凉水来,悄悄走近他,在他跟前一挡,他抖了一下,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下,一会儿才认出是我,干干地笑了一下。我指指水碗,他接过去,正要喝,一个局号报了棋步。他把碗高高地平端着,水纹丝不动。他看着碗边,回报了棋步,才咽一口水下去,“咕”的一声,声音大得可怕,眼里有了泪花。他把碗递过来,眼睛望望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嘴角缓缓流下一滴水,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土冲开一道沟儿。
⑪忽然人群发一声喊。我回头一看,原来只剩了一盘,恰是与冠军的那一盘。盘上只有不多的几个子儿。王一生的黑子儿远远近近地峙在对方的棋营格里,后方老“帅”稳稳地待着,尚有一“士”伴着。
⑫我的肚子拖长了音在响,脚下觉得软了,就拣个地方坐下,仰头看最后的围猎,生怕有什么差池。
⑬忽然人群乱起来,纷纷闪开。只见一老者由旁人搀着,慢慢走来,嘴嚼动着,上上下下看着八张定局残子。这就是本届地区冠军。他看完了棋,跺跺土,昂了头,由人搀进棋场。众人一拥而起,我急忙抢进大门。只见老者进了大门,立定,往前看去。
⑭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桩。高高的一盏灯照在他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茫茫宇宙。那生命像聚在一头乱发中,久久不散,又慢慢弥漫开来,灼得人脸热。
⑮半晌,老者咳嗽一下,底气很足。王一生忽然目光短了,发觉了众人,轻轻地挣了一下,却动不了。老者向前几步,朗声叫道:“后生,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当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⑯王一生再挣了一下,仍起不来。我急忙过去,托住他的腋下,提他起来。他的腿仍是坐着的样子,直不了,半空悬着。我感到手里好像只有几斤的分量,就把他放下,用手去揉他的双腿、脸和脖子。半晌,他的身子才软下来,慢慢把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啊啊”着。很久,才“呜呜”地说:“和了吧。”
⑰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出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他呆呆地盯着,似乎不认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猛然哇的一声吐出一些黏液,“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
(有删改)
【注释】①无字棋:王一生的母亲起初反对王一生下棋,后来同意了。她捡牙刷把磨了一副无字棋,临死前送给了王一生。
1.结合全文,分析小说开头场面描写的作用:

2.小说中三次提到了“妈妈的无字棋”,结合全文内容,理解这样写的深刻意蕴。


3.小说中的王一生形象鲜明,个性独特,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认为王一生是一个怎样的人?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4 下列对小说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A. 文章采用了第一人称来叙事,以“我”的所见所感串联情节,在增添文章真实性的同时,也让叙事相对灵活,便于从“我”的视角集中观察主人公王一生。
B. 本文语言通俗、质朴,对话均使用日常口语。写人多用白描,如“他的瘦脸又干又脏,鼻沟也黑了”等,惜墨如金,别具韵味。
C. 作者在文中多处刻画了眼睛,如“眼睛望望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其中既包含王一生对“我”的感激,也表现了他与对手“交战”时的艰难与执着。
D. 文章在描写场景时善用减速法,如描写棋王喝水时,放慢了叙事节奏,运用一系列神态描写和动作描写,细腻传神、生动逼真。

1. 设置悬念,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渲染了紧张的气氛,为王一生的出场作铺垫
2. ①“妈妈的无字棋”三次出现,贯穿全文,寄寓了王一生母子间浓浓的亲情和爱;②体现了母亲对儿子的理解与期待;③寄托着王一生对母亲深深的思念与感激之情。
3. ①棋艺高超,出神入化。由第⑪段“后方老‘帅’稳稳地待着,尚有一‘士’伴着”、第⑮段地区冠军主动请求“平手言和”,足见其棋道之高。②执着沉稳,专注忘我。由第⑭段他“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桩”可见,在九局连环的高压对弈中,他精神高度集中,定力惊人。③宽厚谦和,不争虚名。由第⑯段他“‘呜呜’地说:‘和了吧。’”可见,他顾全老者的面子选择言和,体现了他不事张扬,含蓄本分的品格。④重情重义,内心柔软。由第②段他嘱咐“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第⑰段赛后看着棋子,“‘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可见,他对母亲留下的无字棋视若珍宝,赛后的表现体现了他对母亲深沉的思念与告慰。
4. B 解析:“本文语言通俗、质朴,对话均使用日常口语”错,本文语言雅俗结合,如“峙在对方的棋营格里”等句,带有文言色彩;对话也不全是日常口语,如老者的一席话“后生,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老朽有幸与你接手……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就带有文言色彩。故选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