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檐上的“倔强”
李汉荣
①老屋的西厢房瓦檐上，长着一株瓦松。它不是刻意种下的，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在青灰色的瓦片缝隙里，扎了根，生了叶，一长就是十年。
②小时候，我总觉得它丑。夏日的午后，蝉鸣把空气烤得发黏，我搬着小板凳躲在屋檐下乘凉，目光总被院角的月季吸引——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衬着碧绿的叶子，风一吹就摇摇曳曳，像极了祖母绣的牡丹。可抬头看瓦檐，那株瓦松挤在两片青瓦之间，莲座状的叶子厚厚实实，边缘带着浅浅的红，像一团揉皱的绿纸，灰扑扑的，连蜜蜂都懒得靠近。
③“奶奶，这破草长在瓦上多碍事，我把它拔了吧？”我踮着脚尖，伸手去够，却被祖母的蒲扇轻轻拍了下来。祖母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目光落在瓦松上，带着我读不懂的温柔：“傻孩子，它不是破草，是瓦檐上的‘倔强’。你看它长的地方，连土都攒不下几粒，却年年活得精神。”
④我半信半疑地抬头，这才发现瓦松的“住处”有多艰难。青瓦之间的缝隙窄窄的，里面只有薄薄一层风化的泥土，混着雨水冲刷下来的枯叶碎屑。春天的雨一下，瓦缝里积满了水，它的叶子就鼓鼓地涨起来，像喝饱了水的小胖手；夏天的太阳毒，瓦面被晒得发烫，它就把叶子卷起来，缩成一团，像个倔强的小拳头；秋天的风急，吹得瓦片哗哗响，它的根却死死地抓着瓦缝，不肯松一点；冬天的雪落下来，压在它的叶子上，它就顶着雪，擎着一抹绿，在白茫茫的瓦檐
上格外显眼。
⑤祖母说，这株瓦松是在我出生那年长出来的。那年春天，老屋翻新，瓦檐换了新瓦，没过多久，就见瓦缝里冒出了一点嫩绿。祖父笑着说：“这草有灵性，跟着咱孙女一起来了。”从那以后，祖母总不忘关照它——雨天怕它被积水淹了，就用竹竿轻轻拨开瓦缝里的水；冬天怕它被冻坏了，就用旧棉布条裹住瓦檐的一角，给它挡挡风雪。
⑥我上小学那年，院角的月季因为一场暴雨倒了，花枝断了好几根，再也没开过那么好看的花。可瓦檐上的瓦松，却在那场暴雨后长得更旺了。雨水把它的叶子洗得干干净净，粉绿的颜色透着水润的光，莲座中间还抽出了一根细细的花茎，上面缀着密密麻麻的花苞。
⑦那年暑假的一个傍晚，我坐在屋檐下写作业，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抬头一看，瓦松开花了！小小的白花，像星星一样缀在花茎上，一朵挨着一朵，虽然没有月季的艳丽，却开得热热闹闹。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有的落在我的作业本上，有的落在祖母的蒲扇上。祖母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笑着说：“你看，它不争着长在土里，不争着抢肥料，就靠着瓦缝里的一点土，一点雨，也能开出花来。人也一样，不必非要站在热闹的地方，心里有劲儿，在哪里都能活成风景。”
⑧我看着瓦松上的白花，忽然觉得它不丑了。那些厚厚的叶子，不是“揉皱的绿纸”，是它对抗风雨的铠甲；那些紧紧抓住瓦缝的根，不是“碍事的须”，是它坚守的底气。它长在最贫瘠的地方，却把每一寸生命都活得淋漓尽致。
⑨后来，我上了初中，搬到了城里的楼房住。老屋的西厢房没人住了，院角的月季早就枯了，可每次回老家，我总不忘抬头看看瓦檐。那株瓦松还在，只是比以前长得更壮了，莲座又大了一圈，瓦缝周围又冒出了几株小小的瓦松，像一群孩子，围着母亲站着。
⑩去年冬天，老家下了一场大雪。我担心瓦松被雪压坏，特意跑回老屋。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青灰色的瓦檐上，白雪覆盖着瓦片，而那株瓦松，顶着一头雪，叶子却依旧是碧绿的，莲座中间，还藏着几个小小的新芽。祖母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说吧，它是瓦檐上的‘倔强’，冻不死，也打不败。”
⑪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祖母的话，也读懂了这株瓦松。它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精心的呵护，却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瓦檐上扎了根，开了花，还把自己的种子撒在瓦缝里，让新的生命继续生长。它的“倔强”，不是固执，是在逆境中扎根的勇气，是在平凡中开花的底气，是在风雨中坚守的韧性。
⑫如今，我每次遇到难题，想要放弃的时候，总会想起老屋瓦檐上的那株瓦松。它告诉我：生命的精彩，从来不是由生长的环境决定的，而是由内心的坚守和向上的力量决定的。
⑬瓦檐上的风还在吹，那株瓦松依旧挺立着，像一个沉默的战士，用自己的生命，书写着最动人的“倔强”。
14. 结合上下文，分析下列句中加点词语的表达效果。
（1）它的根却死死地抓着瓦缝，不肯松一点。
（2）它就顶着雪，擎着一抹绿，在白茫茫的瓦檐上格外显眼。
15. 随着对瓦松的了解加深，“我”的情感发生了明显变化。请仿照示例，补全下面的情感变化过程（每空不超过4字）。
→半信半疑→→敬佩领悟
16. 文章第④段运用了环境描写和细节描写，请分析其表达作用。


17. 结合全文，谈谈你对标题“瓦檐上的‘倔强’”的理解。

14.（1）“死死地抓着”运用拟人的修辞手法,将瓦松的根人格化,生动传神地写出了瓦松的根紧紧依附在瓦缝里的样子,突出了瓦松扎根的牢固和生命力的顽强。 （2）“顶着”“擎着”两个动词,精准地刻画了瓦松在雪中挺立的姿态,写出了瓦松不畏严寒、坚守生长的“倔强”,表达了作者对瓦松的赞美之情。
15. 嫌弃厌恶(或“觉得丑陋”);心生敬佩(或“不再嫌弃”)
16. ①环境描写:描写了瓦松生长环境的恶劣(暴晒、暴雨、寒风、大雪),衬托了瓦松顽强的生命力和“倔强”的品质;②细节描写:通过“叶子涨起来”“叶子卷起来”“根抓着瓦缝”等细节,生动形象地写出了瓦松适应环境、对抗风雨的过程,让瓦松的形象更具体、更鲜活,为后文揭示“生命的坚守”这一主旨做了铺垫。
17. 表层含义:指生长在老屋瓦檐上的瓦松,在贫瘠、恶劣的环境中顽强生长的样子;深层含义:“倔强”象征着生命在逆境中扎根的勇气、在平凡中开花的底气、在风雨中坚守的韧性;主旨作用:标题既点明了瓦松的生长特点,又揭示了文章的核心主旨 —— 赞美瓦松般顽强、坚守、向上的生命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