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郑州第二次适应性测试]
我 懂
黎紫书
①李继华老师去世了。
②李老师是我的华文老师。那时他一头华发,身子修长,连影子都特别清淡,写在黑板上的字迹端正秀美,让人以为他必然钟情书艺。可退休后我寻上门去,就老家某住宅区中万千小排屋之一,屋里没见半件墨宝,亦未有一墙书架或满室书香。老师也从不与我谈文学或写作,只聊聊生活上的事,尤其爱说他自己如何养生,仿佛保持健康是多么大的成就,比他膝下几个儿女学有所成,比他教的学生当中出了个作家更使他自豪。
③这样正好,我得以卸下背在身上的社会角色和附带的担子,全心全意做个纯粹的小辈。
④老师不善言说。他教的华文课多是两节课相连,且总安排在午后,不少同学都听得灵魂出窍去了。他仍然会不疾不徐地把课讲满,直至下课铃声振耳欲聋,他才在学生们有气无力的敬礼声中施施然离去。
⑤起立！行礼！
⑥谢——谢——老——师。
八年级语文
⑦就这样一位平常的老师,被我这样一个无心向学的学生记住了。我的整个求学时代乏善可陈,毕业多年后,我把人生中所有老师的名字都忘掉了,唯独记住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李继华。
⑧自然是因为他对我而言是独特的,在所有的老师中绝无仅有,他看到了我的写作才能,并且用一种“无为”的方式鼓励我随心所欲地写作。说是“无为”,乃因他什么也没做,不过是每周等着读我交上去的作文,一字一句细读后批改。无论我的作文怎样出格,怎样脑洞大开,世上就只有李继华一个老师不加责备,也不劝阻,且总给我打高分。
⑨那几年我对学习极其厌倦,在学校里犹如一道影子,又像是一幅水墨画中不妨被留白的部分。没有老师能冲口喊出我的名字,只有李继华偶尔会在课堂上喊我,连名带姓,问我,作文呢？怎么这个星期没有交上来？
⑩他就只追讨我的作文。被他这么点名追究,我不觉得羞辱,反而感到光荣。大概是被他那么一喊,我便意识到了芸芸众生中的自己,知道在这个老师眼中,我是独特的。
⑪后来我总爱说中学时我便有了个忠实读者。此言不假,只是当时我未必意识到那是个“读者”,只觉得自己被某人看见了,而且应着此人的持续凝视才渐渐有了形体,连带着怀揣的一点对写作的喜爱,也变得越来越真实,遂有理想的形状。那时候它像一盏天灯被放了出去,终于在以后几个昏暝的人生路段成为指路的星辰。
⑫写吧,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会认真看待你写的每一个字。他悄悄地为我画了一道结界,许我以创作的自由。
⑬我的老师李继华,我一直认为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具才学,只是安安分分当个中规中矩的教师。倒是对我,他的“不作为”恰恰是一种作为,而且此举不合“章程”,可以视作他对自己的小小反叛了。这一点,彼时我已约略领会,只是明白这事不宜张扬,不然引起了同学甚至其他老师的注意,那么这道脆弱的结界恐怕就会被世俗轻易击破。
⑭会有这顾虑,是因为有一回发下来华文试卷,某个同学美其名曰借阅,将我的卷子拿回家去。翌日归还时对我说家中当老师的姐姐看过试卷,说怎么可能总分35的作文,老师给你打33分？也许是同学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显出点狐疑来,使得她的话透着一丝恫吓的意味。接下来几天我都担心老师与我之间的这一点小秘密马上要被揭穿,以后我们都得退缩回去,不越雷池,不做非分之想,老老实实地隐没在自身的怯懦与平庸之中。
⑮若是那样,我受此一挫,难说后来还能成为今日的我。
⑯显然我是多虑了,此事不了了之。我最终能在中学最后时期继续享有这种专注为一个读者写作的时光。但我和老师从来没多说一句话,我记得唯一一次“近距离”说话,是有一回我上前去领作业,老师叮咛了一句：“考试的时候可别这样写。”我说：“我懂的。”声甚细,仿佛两个情报人员在交换机密。
⑰数年后我写作小有名声,愈渐明白“读者”如何难得,才想到要把当日的老师找回来。彼时老师业已退休,收到我的信,他用昔日的字迹回复。笔是最普通的圆珠笔,纸是最常见的单线纸,字体端正无邪。
⑱那已经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此后我与老师便有了这二十余年上门联系的情谊,他银发荧荧依然,谆谆叨念：“你经常出远门,记得一定要多做运动,小心饮食,好好照顾身体。”
⑲老师,我懂。
⑳如今老师走了。老师走了,自是因为他听见了下课铃声响起。他总是那样离开的——不疾不徐,用自己的节奏把课讲满；踏出课室时头也不回,从来不去听身后的学生喊得多么敷衍：
㉑起立！行礼！
㉒谢——谢——老——师。
(有删改)
3. 作者说李老师“对我而言是独特的”。那么,从当年到现在,“我”所感受到的李老师的“独特”体现在哪些地方？请简要概括。
4. 作者曾说“散文,就是在自我暴露”,那么文中画线的语句暴露了“我”怎样的心路历程,请关联两个语句简要分析。
5. 标题“我懂”在文中两次出现,请联系语境,分析“我”懂得了什么。

3. ①教学上，用“无为”的方式鼓励“我”随心所欲写作，对“我”出格、脑洞大开的作文不加责备、劝阻，还打高分；②关注上，只追讨“我”的作文，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独特；③退休后，不与“我”谈文学或写作，只聊生活养生。
4. “那几年我对学习极其厌倦，在学校里犹如一道影子，又像是一幅水墨画中不妨被留白的部分”，表明“我”在学校不受老师关注，处于被忽视的状态，内心迷茫、自我认知模糊。“那时候它像一盏天灯被放了出去，终于在以后几个昏暝的人生路段成为指路的星辰”，体现了在李老师的关注和鼓励下，“我”有了自我意识，写作的理想逐渐清晰，成为指引“我”人生的方向。这两个语句反映了“我”从被忽视到被关注，从迷茫到有明确理想的心理转变过程。
5. 第一次“我懂的”，“我”懂得了李老师提醒“我”考试时不能像平时写作那样随意，要遵循考试规则；第二次“老师，我懂”，“我”懂得了李老师对“我”生活上的关怀，理解了老师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