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雯邀请你共同品读美文，一起感受文学作品的魅力。
凝望土地
汤成难
晚饭后独自在村道散步，路上已无人影，唯有虫鸣蛙叫织成一片。这条常走的路沉稳如故，未曾被四下喧闹的蛙鸣蛊惑。路两侧的麦田不知何时竟已悄然变成稻田——短短一周之内，如舞台剧般换了布景。
地里水光盈盈，新插的秧苗排得整整齐齐，有的还未稳住根基，叶片斜斜地支在水面上。一只水蛐蛐蓦地跃起，自一片叶子飞向另一片，在水面划开一道悠长的涟漪；水中那薄饼似的月影顿时被搅碎，闪烁成无数的银丝。

这片土地，半年种麦，半年种稻。稻子从初夏至深秋，麦子则于初冬到来年初夏。稻子的生命是与暑热一同开始的。当脚在鞋中闷得难受，赤足踏进泥田的时节便到了。泥土被水浸透得软糯黏稠，一脚踩下去，湿泥痒酥酥地从趾缝间挤冒上来。插秧之后，稻子疯长，绿色稠密，漫长的夏天过后，稻穗也沉甸甸地弯下了头。
我偏爱麦子与麦田。大概因麦田默默伴我们熬过许多漫长枯寂的冬天，那连绵的绿色是萧索季节里唯一的生机。童年的我们爱在麦田中奔跑撒欢，泥土冻成坚硬的拳头，麦苗被我们踩得东倒西歪——它们却从不折腰，来年春天必会重新挺直身子，倔强地向上拔节。被我们踩入土里的麦子，根扎得更深、更稳。
春天过后，麦田仿佛一夜之间换了金袍。原本如泥土般青涩的气息，被一种浓烈的、昂扬的成熟气味取代。那气味在晚春的空气里弥漫，不肯散去。
收割后的麦田，麻雀飞落，啄食遗漏的麦粒，那些散落在车辙里的麦子，在碾轧过的土地上重新诠释着生长。
我儿时喜欢割麦这样的农活，大概是沉迷于麦子成熟时那种沁人心脾的气息吧。麦子是活泼的、躁动的、富有感召力的，不像稻子过于沉稳，甚至一副心事重重、老谋深算的样子。麦秸秆干净利落，堆在打谷场，夜里我们不回去，和大人们一同睡在麦堆上，月亮，

星星，露水，风，连同麦子的气味，都成了记忆里最美好的部分。
麦子收完便是插秧。村里插秧第一把好手，当数我二奶奶。她动作麻利，秧苗插得齐整，行是行，列是列。从秧苗入泥那一刻，她仿佛也把自己栽进了水田。整个夏天，她几乎都泡在水里，扶正秧苗，拔除杂草，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二奶奶的田里最清爽，她是不会让一株稗草苟且偷生到成熟的。
如今插秧都交给了机器。记得几年前人们还用抛秧的方式：稻种在塑料秧盘里发芽，长到两指高时，连根带一块蚕豆大小的泥团用力抛向水田，泥块的重力牵引秧苗稳稳扎入泥土。如今连抛秧也成了旧事，一切皆由插秧机代劳，一支烟的工夫，一亩地就插好秧了。是啊，人可以把力气储藏好，用来干别的事情了。
月影如纱，村道寂寂，虫声更密了。我站在田埂上凝望这片土地，麦子向上蹿，活得热烈；稻子向下垂，结得深沉。这都是它们的活法。四季轮转，人与庄稼相互支撑，相互塑造，又相互守望，各自在泥土里扎下命运的深根。
（选自《人民日报》2025年9月13日）
4.下列对文章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
A.本文以细腻笔触勾勒出乡村土地的四季图景，字里行间是作者对土地、庄稼与岁月的敬畏与眷恋。
B.作者在对土地的凝望中，看到了土地上的庄稼和它们的四季轮回，更看到了人与土地的相互依存。
C.如今，“一切皆由插秧机代劳，一支烟的工夫，一亩地就插好秧了”，表明作者对人工插秧完全否定。
D.麦子和稻子的对比，写出两种庄稼不同的生长姿态与生命节奏，凸显热烈与深沉皆是生命的精彩。
5.作者说“我偏爱麦子与麦田”，请结合文章内容分析作者偏爱的原因。



6.本文题目是“凝望土地”，作者写了乡村土地上的自然之物，还写了插秧好手二奶奶。这个人物可以从文中删去吗？为什么？

4.C 【解析】C项，文中提到如今插秧由机器代劳，只是陈述农业生产方式的变化，并没有对人工插秧完全否定，反而还回忆了以前人工插秧的场景，流露出对过去的怀念等情感。
5.①麦子生长于冬天：默默陪伴人们熬过漫长枯寂的冬天，其连绵的绿色是寒冬里唯一的生机。②麦田承载着美好的童年记忆：童年时在麦田中奔跑撒欢，收割后能睡在麦堆上，与月亮、星星、麦子的气味相伴。③麦子的生命特质：麦子活泼、躁动、富有感召力，被踩踏后不折腰，来年仍倔强生长，根扎得更深、更稳，其热烈的生命姿态令人偏爱。
6.不可以。二奶奶是土地上劳作的人的典型代表，她插秧麻利，精心侍弄稻田，体现了人与土地“相互支撑、相互塑造、相互守望”的关系。若去掉二奶奶，会缺失人与土地的情感联结，无法凸显土地不仅孕育庄稼，更滋养人类、承载人类劳作与情感的核心内涵，使“凝望土地”的主题不够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