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鳜 鱼
汪曾祺
读《徐文长佚草》，有一首《双鱼》：
如鳓鳜鱼如栉鲋，鬐张腮呷跳纵横。
遗民携立岐阳上，要就官船脍具烹。
青藤道士画并题。鳜鱼不能屈曲，如僵蹶也。鳓音计，即今花毬，其鳞纹似之，故曰鳓鱼。鲫鱼群附而行，故称鲋鱼。旧传败栉所化，或因其形似耳。
这是一首题画诗。使我发生兴趣的是诗后的附注。鳜鱼为什么叫作鳜鱼呢？是因为它“不能屈曲，如僵蹶也”。此说似有理。鳜鱼是不能屈曲的，因为它的脊骨很硬，但又觉得有些勉强，有点像王安石的《字说》。这种解释我没有听说过，很可能是徐文长自己琢磨出来的。但说它为什么又叫鳓鱼，是有道理的。附注里的“即今花毬”，“毬”字肯定是刻错了或排错了的字，当作“毯”。“罽”是杂色的毛织品，是一种衣料。《汉书·高帝纪下》：“贾人毋得衣锦绣、绮縠、缔、丝、罽。”这种毛料子大概到徐文长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所以他要注明“即今花毯”。其实罽有花，却不是毯子。用毯子做衣服，未免太厚重。用当时可见的花毯来比罽，原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罽或鳓，这个字十六世纪认得的人就不多了，所以徐文长注曰“音计”。鳜鱼在有些地方叫作“䰾花鱼”，如松花江畔的哈尔滨和我的家乡高邮。北京人则反过来读成“花䰾”。叫作“罽花”是没有讲的。正字应写成“䰾花”。鳜鱼身上有杂色斑点，大概古代的罽就是那样。不过如果有哪家饭馆里的菜单上写出“清蒸罽花鱼”，绝大部分顾客一定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即使写成“鳜鱼”，有人怕也不认识，很可能念成“厥鱼”（今音）。我小时候有一位老师教我们张志和的《渔父》，“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就把“鳜鱼”读成“厥鱼”。因此，现在很多饭馆都写成“桂鱼”。其实这是都可以的吧，写成“䰾花鱼”“桂鱼”，都无所谓，只要是那个东西。不过知道“罽花鱼”的由来，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
鳜鱼是非常好吃的。鱼里头，最好吃的我以为是鳜鱼。刀鱼刺多，鲋鱼一年里只有那么几天可以捕到。堪与鳜鱼匹敌的，大概只有南方的石斑，尤其是青斑，即“灰鼠石斑”。鳜鱼刺少，肉厚。蒜瓣肉。肉细，嫩，鲜。清蒸、干烧、糖醋、做松鼠鱼，皆妙。汆汤，汤白如牛乳，浓而不腻，远胜鸡汤鸭汤。我在淮安曾多次吃过“干炸䰾花鱼”。二尺多长的活治整鳜鱼入大锅滚油干炸，蘸椒盐，吃了令人咋舌。至今思之，只能如张岱所说：“酒醉饭饱，惭愧惭愧！”
鳜鱼的缺点是不能放养，因为它是吃鱼的。“大鱼吃小鱼”，其实吃鱼的鱼并不多，据我所知，吃鱼的鱼，只有几种：鳜鱼、鲴鱼、黑鱼（鲨鱼、鲸鱼不算）。鲴鱼本名鮠。《本草纲目·鳞部四》：“北人呼鳠，南人呼鮠，并与鲴音相近，迩来通称鲴鱼，而鳠、鮠之名不彰矣。”黑鱼本名乌鳢。现在还有这么叫的。林斤澜《矮凳桥风情》里写了乌鳢，有人看了以为这是一种带神秘色彩的古怪东西，其实即黑鱼而已。
凡吃鱼的鱼，生命力都极顽强。我小时曾在河边看人治黑鱼，内脏都掏空了，此黑鱼仍能跃入水中游去。我在小学时垂钓，曾钓着一条大黑鱼，心里喜欢得怦怦跳，不料大黑鱼把我的钓线挣断，嘴边挂着鱼钩和挺长的一截线游走了！
（选自《人间滋味》，有删改）
1. 阅读一篇知识含量丰富的文章，首先要认识生字，请给文中的生字注音并解释，
2. 扫清文字障碍后，接着要扫清心中的疑问，如：文中明明写了那么多鱼，标题为什么只叫作“鳜鱼”？这个问题你能解答吗？
3. 通过解决心中的疑问，文章的大意我们就基本读懂了。但是，阅读散文更重要的是与作者的情感共鸣，否则就没什么意思了。而作者的情感总是渗透在字里行间。例如，对于黑鱼，作者的情感比较复杂。请推敲下面句中加点词语所包含的情感，
（1）有人看了以为这是一种带神秘色彩的古怪东西，其实即黑鱼而已。
（2）不料大黑鱼把我的钓线挣断，嘴边挂着鱼钩和挺长的一截线游走了！

1. 略 2. 因为作者独爱吃鳜鱼,也因此引起了对鳜鱼及其相关知识的研究兴趣。 3. （1）包含了作者通晓实际情况的不以为然,也表现出对黑鱼带给人神秘感的暗喜。（2）包含了作者对黑鱼生命力顽强的佩服,也暗含了对黑鱼得而复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