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麻雀给拴马桩写信
亲爱的拴马桩：
我是麻雀，每天在院子里、在房上、在天空中打打闹闹的活泼的小鸟。人们管我们叫麻雀，我们身上哪儿都不麻，我们的叫声不悦耳，羽毛不鲜艳，但是我们活泼机灵。我们是鸟类中的青草，最普通，最卑微，大地上到处都留下我们的足迹。
亲爱的拴马桩，你高高地立在牧民呼日查的家门口，你身上拴着牧民最喜爱的马，你和马朝夕相处。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一匹马，跑进草原深处。
呼日查有过三匹马。第一匹马是黑马，蒙古语叫冈根哈日。他身上油光zèng锃亮。冬天，冈根哈日鼻孔喷出的两缕白雾从乌黑的身体两侧流过去，特别美。如果呼日查骑马走急了，回到家，他就会牵着马遛一遛，给马落汗。那时候，冈根哈日的脊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他像一只黑豹。天下所有的黑缎子都没有冈根哈日的皮毛漂亮。夜晚出月亮了，冈根哈日身上蒙了一层白霜，变成了灰马。我仔细看过他的眼睛，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睛比身上的皮毛更亮，像黑水晶一样。而且，冈根哈日的眼神里流露着童真的色彩，仿佛他是一个儿童。每当呼日查从屋里走出来准备上马时，冈根哈日就会用小碎步原地踩踏，好像在为呼日查准备一个最好的上马位置。他太可爱了！后来，呼日查把这匹马送给了他的亲家诺日布。诺日布住在遥远的东乌珠穆沁旗，所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冈根哈日。
呼日查的第二匹马是带点灰花斑的白马，名字叫沙日拉。沙日拉很聪明，他的大眼睛不断地眨呀眨。有一次，呼日查在外面喝酒喝得烂醉，从马上摔下来，在草地上睡着了。天黑了，呼日查的妻子南咪正在家里擀面条，看见沙日拉鞍子空空地跑回家，就知道呼日查出事了。南咪骑上马，沙日拉驮着南咪跑到呼日查昏睡的地方。南咪把呼日查抱上马鞍子，用捆羊的绳子把他捆牢，回到了家。后来，沙日拉被一个外地人买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呼日查的第三匹马是枣红马。这匹马高高地昂着头颅，脾气暴烈。他为呼日查取得了那达慕大会第一名的成绩，奖品是三只绵羊。
你可能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我是一只老麻雀，一直住在呼日查的房顶上，不愿意去别的地方。我很喜欢呼日查和南咪，也喜欢他们的马。呼日查院子里栽的波斯菊和胭粉豆都是我的好朋友。连趴在波斯菊上采蜜的蜜蜂我都非常熟悉：一共三只蜜蜂，他们是哥仨。
亲爱的拴马桩，你听说了吗？政府要在这里修一条高速路，呼日查和这个村所有人的房子都要拆迁，他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你没看到吗？呼日查每天都骑马去镇里打听消息，他不愿意搬家。他的爸爸和他的爷爷都在这间房子里住过。但是，高速路是一定要修的。呼日查他们必须搬家。我给你写信是想说一说我的苦恼：如果他们搬到镇里住楼房，这间土房子拆掉了，我去哪里住呢？我对这间房子有很深的感情。
我喜欢这间房子里的味道。我的窝搭在东房顶上第二根檩子边上，我在这里住了好多年。房顶下面是羊圈，我每天都看到裹着臃肿羊毛的羊群离开羊圈，去草场吃草。他们傍晚走回来，叫声此起彼伏。每天闻到羊粪的膻臭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