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第9～13题。
寂寞中的叩门声
冯骥才
唐先生坐在那张高背的皮椅子上，抽着烟斗。他显得疲惫不堪，软弱无力，身子坐得那么低，好像要陷进椅子里似的。那样子，仿佛一连干了三天三夜的重活儿，撑不住了，瘫在了这儿。
他的眸子黯淡无神，嘴角下那一对喜悦的旋涡不见了。天才入秋，他就套上了两件厚毛衣，当下还像怕冷似的缩着脖子。屋里静得很，家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显然好几天没有擦抹过，没有客人来。
他的一幅画被莫名其妙地定为黑画。一下子，他失去了一切……喧闹的人声从屋内消失，好似午夜后关了门的小饭铺，静得出奇。而玻璃书柜的第一层上还摆着几支别人请他雕刻的烟斗。这几支烟斗刻得精美极了，却放在那里，没人来取……
这时，他听到有人轻轻叩门。已经许久没听过这声音了。他撂下烟斗，趿拉着鞋去开门。
打开门，他不禁惊奇地扬起眉毛。原来一个人抱着一盆特大的金光灿烂的凤尾菊正堵在门口。因花枝太长，抱花盆的人努力耸着肩，把花盆抱得高高的，遮住自己的脸，但枝梢还是一直拖到地上。
啊，是老花农——老范！不用说，肯定是他来了。他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而在自己春风得意之时，他却悄悄避开了，并且总是不声不响地用一片真心诚意对待自己。唐先生感到一阵浓郁的花香，混着一股淳厚的人情扑在身上，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乱糟糟的感触。嘴里忙乱地说：
“老范，老范，快请进，请进……好，好，就放在地上吧！这花儿开得多好！好大的一盆，重极了吧！”
来人把花儿放在地上，直起腰。他看了不由得一怔，来人竟不是老范。
他不认得。是一个中等个子的青年人，穿件黑布夹袄，装束和气质都像个农民。手挺大，宽下巴，一双吊着的小眼睛，皮肤黑而粗糙；鞋帮上沾着黄土。
“你？”
“俺是您认得的那老范的儿子。”
唐先生听了，忽觉得他脸上某些地方确实挺像老范，忙请他坐，并给他斟了杯热茶。“你爹还好吧！这两天，我还正想去看他呢！”唐先生这话真切不假，毫无客套的意思。
不料这青年说：“俺爹今年夏天叫雨淋着，得了肺炎，过世了。”他的声音低沉，但好像事情已过了多日，没有显得强烈的悲痛与难过。
“什么？他？！”唐先生怔住了。
“俺爹病在炕上时，总对俺念叨说，唐先生最爱瞧凤尾菊。这盆是他特意给您栽的。他嘱咐俺说，开花时，他要是不在了，叫俺无论如何也得把花儿给您送来。”
唐先生听呆了。他想不到生活中还有这样的事，一个对于他无足轻重的人，竟是真正尊重他、真心待他的人……他心里一阵凄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他下意识地习惯地从茶几上拿起烟斗，可是划火柴时，手颤抖着，怎么也划不着。那青年一见到烟斗，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
“唐先生，您知道，俺爹多喜欢您刻的烟斗吗？您曾经送给过他一支烟斗吧！他临终时对俺说：‘你记着，俺走的时候，身上的衣服穿得像样不像样都不要紧，千万别忘了把唐先生那支烟斗给俺插在嘴角上。’”
“什么？”唐先生惊愕地问。他好像没听清这句话，其实他都听见了。
那青年又说了一遍。他的脑袋嗡嗡响，却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直到现在，唐先生的耳边还常常响着那傻里傻气的“美，美呀！”的苍哑的赞叹声。他后悔，当初老花农向他要烟斗时，他没有把雕刻得最精美的一支拿出来，送给他……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有删改)
9. 下列对小说有关内容的分析和概括，最恰当的两项是()。
A. “老范，老范，快请进，请进……好，好，就放在地上吧！”画家唐先生得意时，并不喜欢老范；但是他失意之后，别人都不理他了，他就开始喜欢老范了
B. 当唐先生听到老范的儿子说老范因肺炎去世时，惊呆了，是由于这消息对于他来说太过突然了，从感情上有些不能接受
C. “他嘱咐俺说，开花时，他要是不在了，叫俺无论如何也得把花儿给您送来。”这句话既从正面写出了老范对友谊的执着，又反映了老范儿子像老范一样质朴、自然
D. “直到现在，唐先生的耳边还常常响着那傻里傻气的‘美，美呀！’的苍哑的赞叹声”，写出了画家到最后才明白，真正理解他、懂他的，是这个真正追求艺术的老花农
E. 小说借“这几支烟斗刻得精美极了，却放在那里，没人来取”这句话，揭示了唐先生失意之后的社会处境，他如精美的烟斗一样乏人问津
10. 结合全文看，小说前三段在文章中有何作用？
11. 小说中的老花农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请简要分析。
12. 本文写了雕刻烟斗的故事，请探究其中的深刻意蕴。
13. 请简要分析小说中作者的情感取向。

9. DE

9. A项“得意时不喜欢老范”“失意后开始喜欢”错误，文中仅说老范在唐先生得意时避开，未提唐先生不喜欢；B项“仅因消息突然”不全面，更多是因失去真诚之人；C项“正面写出”错误，是侧面描写。D、E正确。
10. 渲染寂寞压抑氛围，交代唐先生被定为“黑画”后的失意处境，为下文老范儿子送花情节做铺垫，突出人情冷暖。
11. 老花农是质朴、真诚、重情义、不趋炎附势的人。他在唐先生得意时避开，失意时仍记挂，嘱咐送花、临终要烟斗，体现对友谊的执着和对艺术的欣赏。
12. ①烟斗象征唐先生的艺术价值；②老范对烟斗的珍视体现对艺术与友谊的纯粹追求；③唐先生的后悔反映对真情的醒悟与愧疚；④烟斗“没人取”与老范珍视对比，揭示世态炎凉与真情可贵。
13. ①批判趋炎附势的社会现象；②赞美老花农的质朴真诚；③肯定真挚友谊与纯粹艺术欣赏；④表达对唐先生醒悟的欣慰及失去真诚朋友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