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下面文章，完成 9—13 题。（2025·陕西·模拟预测）
穿红鞋
杨松华
①“振红铁铺”已有百年历史了。屈海龙在他七十岁那年，彻底将铺子关了。可他每天都要来这儿。
②“爷爷，这双鞋您一早都擦三遍了。”十岁的孙子小满抱着竹编暖手炉凑过来，棉鞋在青石地上拖出沙沙响。孩子仰头望着比自己还高的铁鞋架，“您总说这是传家宝，怎么不见拿下来穿在脚上呀？”
③“这是你高祖父和太爷爷在雨天穿的，那时候，缺少现在的胶鞋穿。”
④“嘻嘻，铁鞋穿不破，怪不得传到现在了。”
⑤老人的双手一阵抖动，恍惚间又听见了铁砧上的叮当声。那是 1939 年的秋天，鄱阳湖的芦花刚抽出银穗，镇东头张记油坊飘来新榨菜籽油的香气。二十岁的父亲穿着灰布短褂，背着藏有情报的竹篓钻进铁匠铺……
⑥“这是你太爷爷打的。”屈海龙的声音混着铁器共鸣般的沙哑，“民国二十八年（1939 年），日本人的铁甲船开进鄱阳湖那年春上打的铁鞋。”
⑦突然响起的砸门声打断了回忆。屈海龙猛地回头，铁门环还在咣当摇晃，恍惚间仿佛看见刺刀挑开的木门。他下意识将小满揽到身后，直到看清是风卷着门前槐树枝在叩门，才发觉后背已经汗湿。
⑧“后来呢？太爷爷怎么打铁的？”小满扯着老人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⑨老人的目光穿过门前的槐树。那段充满硝烟的历史又从记忆深处漫上来，铁匠铺的煤烟味、血腥味、烧焦皮肉的味道在鼻腔里复苏。
⑩“叮——当！”屈明德抡起十八磅锤砸在烧红的犁头上，火星溅在桐油浸过的牛皮围裙上。两个年轻人正在拉风箱，炉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皮影戏里晃动的剪影。
⑪“爹，村西王保长要的镰刀等下也要打了……”矮胖青年刚说到这儿，铁铺木门突然被踹开。十一月的寒风裹着硝烟灌进来，铁砧上的火星霎时暗了。
⑫“不许动！”刺刀在炉火中泛着寒光，鼎村军靴上的马刺刮过门槛，带起一串火星。二十多个日本兵瞬间填满了铁匠铺，刺刀尖抵住三个铁匠的后腰。
⑬屈明德的手还按在铁砧上，掌心被未冷的铁器烫得发红。他用余光瞥见高个子青年迅急地往煤堆里藏了块铁片，那是昨夜送来的情报，就熔在打了一半的马掌铁里。
⑭“你的，徒弟？”鼎村的刀鞘挑起矮胖青年的下巴。青年脖颈青筋暴起，却没看父亲的眼睛。
⑮“这是跟我两年的徒弟。”屈明德抓起火钳拨弄煤堆，火星扑簌簌落在鼎村的皮靴上，“那个高的是我儿子，今早来帮忙抡旁锤的。”
⑯“你的，说谎！到底哪个是你儿子？”“他就是我儿子。”屈明德仍用下巴点着高个子青年，又说，“你知道的，我们中国有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我苦了这辈子，再不想儿子跟我学打铁了。”“怎么还让他打铁？”“打件大犁头，他乐意抡个旁锤。”
⑰铁匠铺忽然安静得可怕。风箱漏气似的嘶嘶响着，炉膛里的煤块噼啪炸开。鼎村突然抽出军刀劈向铁砧，火星暴雨般溅在屈明德脸上：“撒谎！”
⑱刀锋贴着高个青年的耳际掠过，削下半片鬓角。血珠滴在烧红的铁砧上，腾起一缕青烟。
⑲“你不信？”屈明德弯腰拾起个铁鞋模子，“您看这鞋底纹路，镇上独一份。”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点着鞋帮处的云纹，“徒弟打得出这种活计，亲儿子可没这手艺。”
⑳鼎村眯起眼睛，刀尖忽然挑起地上的铁鞋扔进炉膛。煤灰轰地腾起，铁器在烈焰中渐渐发红，“你现在说真话，还来得及。”两个日本兵用铁钳夹出通红的铁鞋再次丢地上，屈明德似乎已经闻到了皮肉焦煳的味道。他仍是：“我没说谎！”
㉑“你的，穿上它！”鼎村气急败坏地嘶吼。
㉒老人脱下草鞋的瞬间，高个青年突然往前冲了半步，却被矮胖青年用膝盖顶了回去。
㉓“师傅！”矮胖青年嘶吼着要扑过来，被刺刀逼住咽喉。屈明德赤脚踏进铁鞋的刹那，皮肉烧灼的滋滋声让整个铁匠铺都在颤抖。老人挺直脊背，浑浊的眼睛盯着鼎村：“我说的是实话。”
㉔白烟从铁鞋边缘升起，焦臭味弥漫开来。屈明德最后看了眼藏在煤堆里的马掌铁，人像扇门般轰然倒地，嘴角分明挂着冷笑——情报就熔在那块铁里，明天会有磨剪匠来取新打的马掌。
㉕“后来呢？”小满攥着爷爷的衣角，眼泪在眶里打转。
㉖屈海龙摩挲着铁鞋内侧的暗纹，那里刻着“忠义千秋”四个小字，“鬼子抓走了矮胖青年，也就是你真正的太爷爷。高个子带着熔在铁里的情报找到了游击队……”
㉗春日暖阳如水一样漫进铁匠铺，又照在“振红铁铺”的牌匾上。牌匾右下角有处不起眼的灼痕，像极了烧红的铁鞋印。
㉘“所以您把李姓改成了屈姓？”小满忽然指着铁架后的神龛，那里供着两双草鞋，“那为什么供着两双鞋？”
㉙老人颤抖着取下左边那双沾着煤灰的草鞋：“这双是你太爷爷赴死时穿的。”又指着右边打满补丁的那双：“这是你高祖父给自己编的，他脱下这双草鞋，穿上了红铁鞋……”
【补记】
据鄱阳湖畔屈氏族谱记载：日本军官鼎村用烧红的铁鞋逼迫屈明德招供。老铁匠为保护抗日情报员李江，以血肉之躯承受酷刑，毅然穿上烧红的铁鞋赴死。鼎村自以为得计……把屈明德的亲生儿子屈来梁抓走并处死。抗日情报员李江于 1943 年生下大儿子李海龙，通过改姓传承的方式延续着屈明德铁匠世家的忠魂。
（选自 2025 年 4 月 11 日《浔阳晚报》，有删改）
【讲人物故事】
9. 小说中屈明德为保护情报做了哪些壮举？请简要概括。
【析手法作用】
10. 请结合语境，回答下列问题。
（1）鄱阳湖的芦花刚抽出银穗，镇东头张记油坊飘来新榨菜籽油的香气。（这是一个悲壮的故事，此处却描绘了一幅秋日宁静美好的乡村图景，作者这样写有什么意图？）
（2）突然响起的砸门声打断了回忆。屈海龙猛地回头，铁门环还在咣当摇晃，恍惚间仿佛看见刺刀挑开的木门。（此处写“恍惚间仿佛看见”的内容，有什么表达效果？）
【习人物精神】
11. 这篇小说中，“忠义千秋”的精神体现在哪些人身上？请结合小说内容简述理由。
【探文本意蕴】
12. 同学们准备将本文收入班刊中，但对于具体放入下面哪个单元有点拿不定主意，请你结合文章内容，说说自己的看法。
【单元一】家国情怀·英雄礼赞
【单元二】平凡微光·岁月留痕
【品小说标题】
13. 有同学认为应将本文标题“穿红鞋”改为“振红铁铺的秘密”更好，还有人认为应改为“血色铁鞋”，你认为哪个更好？请说明理由。

9. ①谎称身份：指认亲生儿子屈来梁为“徒弟”，掩护真正的抗日情报员李江。②转移视线：以铁鞋纹路为借口混淆日军判断，拖延时间保护藏在煤堆里马掌铁的情报。③牺牲自我：强忍皮肉灼烧的剧痛，拒不指认抗日情报员，以生命换取情报传递出去的机会。
10. (1)示例：①以秋日宁静美好的乡村图景，为后面的平静被打破、“平凡人投身不凡抗争”的情节做铺垫，反衬后文日军入侵的残酷(以乐景衬哀情)；②通过视觉(芦花银穗)、嗅觉(菜籽油香)的细腻刻画，增强画面感，让历史场景更具真实感。
(2)示例：通过虚实结合的手法，生动展现日军侵略给屈海龙带来的深刻创伤，侧面烘托出那段经历的惨烈与残酷，也为后文回忆屈家父子掩护抗日情报员的情节做铺垫。
11. 示例：“忠义千秋”精神体现在屈明德、李江、屈来梁和屈海龙等人身上。屈明德为保护情报员与情报，甘愿承受铁鞋酷刑牺牲，用生命诠释忠义；李江作为情报员传递情报，并通过改姓传承屈家忠魂；屈来梁(矮胖青年)配合父亲谎言，坚决不出卖抗日情报员，遭日军杀害；屈海龙守护铁铺与传家宝，向后代讲述先辈事迹，传承忠义精神。他们都以行动诠释了忠义的内涵。
12. 示例：可以放入“家国情怀·英雄礼赞”单元。理由有三：①文章以铁匠铺为切口，展现了普通劳动者在民族危亡时刻的英勇抉择，体现了“平凡人在家国大义面前亦能成英雄”的家园情怀；②文章通过“穿铁鞋赴死”“改姓传承忠魂”等情节，刻画了屈李两家两代人对家国的忠诚，彰显舍生取义的民族精神；③故事兼具文学性与历史教育意义，能引导我们理解“家国情怀”不仅是宏大叙事，也藏在普通人的热血与坚守中。
13. 示例：“穿红鞋”更好。“穿”字含主动承受之意；“红鞋”即烧红的铁鞋，是日军施加酷刑的工具，也象征着屈家先辈的忠义和英勇，在文中是文章的核心线索，贯穿全文。以“穿红鞋”为题，情感基调悲壮而崇高，突出人物以血肉之躯践行信仰的毅然决然，展现了文章“忠义千秋”这一核心主题；也在一定程度上设置了悬念，激发了读者的阅读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