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现代文阅读（40分）
（一）阅读下面的文学类文本，完成12—16题。（22分）
回家折枣
陈忠实
①在巷子的水果摊上看到红枣摆上来，自然想到该回家折枣了。在关中乡村，凡用“摘”字的地方，大多数时候用“折”。
②今天又要回家折枣了。夏收后泛着白光的麦茬地，采摘樱桃时攀折断了的枝条，路边野草丛中突然蹿飞的野鸡，都会把我在城市楼房里的所有思绪排解到一丝不剩，还有乡野的风对城市的污染空气的排除与置换。
③进得中院，扑面而来就是满树的枣子了。今年的枣子结得顶繁了，枝条不堪重负，一条一条垂吊下来。枣子已从绿色蜕变出鲜亮的乳白，果皮上有一坨一丝紫红色，完全可以折来品尝了。一派来自土地结晶而成的鲜活，一派无遮无喧亦无言的丰盛，真是让我体验到无与伦比的欢欣了。
④七八年前，我在早春的时候回家，路过一个业已城市化了的乡村，正逢着庙会，顺便到会场去溜达，庙会已无庙无神可敬，纯粹变成商品交易市场了。不经意间，碰见一位老相熟，他也曾弄过文学，却仍然在乡间种地，还在业余写着剧本。我看见他就有说不出口的话：城里有十余家专业剧团，舞台整年都凉着，一年也敲响不了几回梆子锣钹，你把剧本写给鬼演呀！
⑤他的架子车厢里放着枣树秧子，是他培育的新品种，比普通枣子个儿大，味更脆更甜。他一边给我说他正在写作的剧本，一边往我手里塞枣树秧子。他知道我乡下有屋院。
⑥谢辞不掉，我便拿了三株秧子回家。令人惊诧的是，这枣树一年就长到齐墙头高了。直到这枣树秧委实出脱成茁壮的枣树，赠我枣树的朋友打电话说，他的剧本早已写完，请几位高手名家看过，都在说写得不错的同时，也都说着遗憾。不是剧本能不能排，而是专业剧团根本就不排戏演戏。他问我能不能帮忙想点办法。我不仅没有办法，连安慰他的话说不出口。
⑦新世纪到来时，我终于下决心回到老宅新屋住下了。
⑧当那嫩芽在日出日落的日子里蓬勃出鲜绿的叶子，我发现了叶柄根下的花蕾，不过小米粒大小，（绣/挤）成一堆。我的心情顿然变得出奇的好。每天早晨起来，我都忍不住到枣树下站一会儿，看那花蕾的动静。直到有一天早晨，我刚走到屋檐下，便闻到一缕奇异的香气儿——枣花开了。小米粒似的花芭绽放开来的花儿自然不起眼，香味却很浓郁，稀稀拉拉的枣花，竟使整个小院都弥漫着清香。
⑨眼看着那枯萎的枣花里挣出一只枣子来，恰如刚落生的婴儿，似乎可以听到那进入天地之间的啼哭。小米粒大的枣子，似乎一夜或两夜之间就长到扁豆粒大了，豌豆粒大了，花生粒大了，最后就定格在乒乓球那般大小了，个别枣子竟然有柴鸡蛋的个头。看着隐蔽在枝杈叶丛里的青枣，一种蓬勃的生命的活力便向人洋溢着。枣子青绿的颜色，在我日复一日的注视下，渐渐淡了，泛出乳白色了，又浮出一丝一坨的紫红，它成熟了。我折下最先显出红色的一颗，咬了一口，便确信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好一颗枣子了。这枣子皮薄肉细，又脆，满口竟有一股蜂蜜味儿。我便不忍心再吃第二颗，留给家人、朋友享一回口福。
⑩后来几年的枣子，结得多了繁了，味道却大不如头一年。今年是前所未有的丰年，味道更差了，有点干巴。没有办法，我一年回不来几回，枣子在旱季能保存不落，已属幸事了。
⑪我已经不太在意枣子的多少和品味的差别了。我只寻找折枣的过程。常常庆幸得意我尚有一个可以栽植枣树的院子，以及折枣的机会。我心里是瞅见城里人悬在空中阳台上盆栽的花草而生发的。他们已无可以栽一株树或一窝花的土地。我在被晒得烫烧脚心的水泥路和被油气污染的空气里整得透不过气时，得空逃回乡下的屋院，拔除院子疯长的草，为柴树花树和果树浇一桶水，在树荫里在屋檐下喝一瓶啤酒，与乡党说几句家长里短的话，尤其是回来折一回枣儿，心里顿然就净泊下来了。
⑫今年回了家，折了一回枣。
⑬明年还回家折枣。
（摘编自《乡土关中》）
【散文·思路】
12. 根据提示，梳理文章思路。（4分）

【散文·炼字】
13. 上文第⑧段画波浪线处，使用“绣”更好还是“挤”更好？请说明理由。（4分）
【散文·意蕴】
14. 结合语境，理解第⑪段画横线句子的含义。（3分）
【散文·技巧】
15. 文章标题为“回家折枣”，但第④—⑥段与“折枣”似乎无关，是否可以删除？（5分）
【散文·特色】
16. 陈忠实的作品渗透着浓厚的乡土气息。请你结合下面的材料，对上文所体现的乡土气息进行阐释。（6分）
陈忠实的散文集《乡土关中》以潺潺而流的语言、娓娓而谈的闲话方式描述了关中大地上的历史变革、人文景观、乡土风物以及作家乡村生活的审美体验，既展示了关中大地独特的风土魅力，又表现出作家对关中乡土文化的深深眷恋。
（摘编自《悠悠乡关情——评陈忠实的散文集〈乡土关中〉》）

12. (4分) ①回到老宅，等待枣子生长和成熟的过程让“我”喜悦②回家折枣，拥有院子和折枣的机会让“我”庆幸得意
13. (4分) 示例：“绣”字更好。“绣”字以拟人手法赋予枣树“绣娘”高超技艺（用比喻的手法将花蕾比作绣品），生动巧妙地写出了花蕾的小巧精致，表现了作者对花蕾的赞叹和喜爱。而“挤”字只能体现花蕾拥挤密集，缺少美感。
14. (3分) “我”认为枣子的多少和味道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在回家折枣这一过程中，“我”能够回归乡村，逃离城市，排解城市楼房里的思绪，排除与置换在城市中所吸入的被污染的空气，获得内心的净泊。体现了“我”对拥有折枣机会的满足、庆幸、感恩之情。
15. (5分) 不可以删除。这部分属于插叙，交代了枣树来历和老友创作戏剧却无人排演的经历，丰富了文章内容。②揭示了城市化和商业化对乡土文化的冲击，表达了作者对这一现状的感慨，与文章中心相契合。③还交代枣子是新品种，“味更脆更甜”，为后文枣子确实脆甜，是我们有生以来吃到的最好的枣子做铺垫。
16. (6分) ①语言：作者运用了一系列方言，如“折枣”“顶繁”等，使作品语言有浓厚的乡土气息。②历史变革和人文景观：乡村已城市化，庙会由敬神场所“变成商品交易市场”，专业剧团舞台不再演出等现状，表达了作者对关中乡土文化没落的感慨、对乡土文化的眷恋。③乡土风物：文中写到泛光的麦茬地、折断的樱桃树枝条、路边蹿飞的野鸡，展现了富有特色的关中乡土风物。④乡村生活的审美体验：作者回家折枣，拔除院中的杂草，为树木浇水，在树荫下喝酒，与乡党闲谈……这种生活方式让在城市中“透不过气”的他排解思绪、净泊内心，表现了作者对乡土生活的热爱和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