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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匠留下的歌
何立伟
①沿一条仄仄的石板路，从山外头来了一个石匠，在水碾子坊前歇脚。
②爹正在水碾子坊里扫谷。他提着高粱帚子出来，见是陌生客，忙取了紫竹烟筒递过去。似乎从那陌生客紫红的脸膛，看出其人的不凡来了。
③水碾子正要凿槽咧，很快就讲定了工价，无争无吵，各自一派让得三分的气度。那石匠绕碾子转了三圈，也并不发表阔论交谈。从裢里取了锤凿，水碾子坊里，就叮叮当当热闹了起来。四面的苍苍郁郁的山壑里，一时贮满了这十分好听的声音。
④先前这水碾子终日碾谷，其音清越，其韵悠扬，好比寨前的四妹子，不紧不慢，打出好听的山歌来。后来，日日磨，日日磨，磨平了石槽，碾子就一声一声闷如沉雷了，不再亲切。
⑤天热起来，他就索性打起赤膊凿。他膀大腰圆，甩锤子的时候，上身的肌肉有规律地滚动。汗水使他宽阔的胸膛油着异彩。
⑥拿来了蒲扇，拿来了茶罐，拿来了切得极细极细的烟丝，爹吩咐：“你好生招呼石匠师傅吧。”我说：“好。”爹放不下心又吩咐：“这石匠一定见过世界，莫要让他笑话我桃花寨人不晓得礼数。”我说：“好！”
⑦我就同他打扇，将酽茶斟得满满的，双手稳稳递与他。请他歇憩，请他喝茶。手里捏一把爹平日藏在柜里舍不得吸的，切得极细极细的烟丝。
⑧但顷刻他又拿起了锤子。后来又歇憩的时候，我终于极恳切地同他说：“说个故事给我听吧。说个故事！”
⑨“故事？什么故事？”他放下了锤子。
⑩于是我说：“随便你同我讲点什么吧。反正我什么都不晓得。”
⑪“等你长大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了，你就会什么都晓得的。用不着别人讲。用不着。”他将那多茧的厚实的手掌放在我的脑壳上，【A】唉，你还小，你还不懂事。生活里头有的是酸甜苦辣，你只能够尝，不能够讲。讲不出。生活里头没有故事。
⑫好久了我才说：“那就打一个山歌吧。”
⑬他歉意地一笑，摇摇头，又去凿那磨槽。洁白的石砾在錾子尖上跳跃，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裤褶缝里，如一层层雪粉。直到黄昏从山沟里溢了出来，才将那叮叮咚咚的锤声淹没掉。而这时，那很大的碾槽，正凿得如一朵刚刚绽放的山茶花。
⑭爹招待他，用了好香的米酒，用了荷包煎蛋和一条腊得透明的麂子腿。那麂子，还是去冬大雪封山时，爹在鹰嘴岩打的。好肥的麂子。爹舍不得吃，除非来了贵客。
⑮爹问他这问他那。爹这人，就景仰见过世面的人。而那石匠总是回答得很少，很有分寸。你总觉得他不肯说出来的东西必定深奥，但他不说，你并不觉得失礼。爹只好死劲地敬酒。
⑯“多谢。喝不得了。明日赶早，我还要行路。”
⑰“往哪边走？岩陀，还是檀木坡？”
⑱【B】哪里有工夫做，就到哪里去。石匠嘛，走四方，吃四方。
⑲第二日天刚放明，爬起来我就要去找石匠。爹朝水闸走去，说：“这时候才起来，石匠他走了咧！”
⑳跑到高处，朝雾中的石板路望去，终于看见了他那朦朦胧胧的背影。他走了，同他来时一样，同他吸烟凿石时一样，是默默的，无声无息的。天和地，好大呵！
㉑哗啦——爹把水闸扯开了。蓄了一夜的溪水，扑过来，攀住染满了青苔的木轮子，木轮子就滚动起来，吱吱呀呀地带动了水磨，颤动着它那好听的声音了。
㉒比先前还要好听些！清越。悠扬。娓娓地，悄悄地，向你叙述着什么。
㉓什么呢？你说不甚明白。但你于这不甚明白之中又实在明白了许多事理。
㉔我长大了。
㉕后来我一直觉得，这终日流淌的水碾子的声音，是那个默默的石匠，留下的一支很长很长的歌，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选自《人民文学》，有删改）
◎梳理笔记
1. 下列对本文的理解与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
A. 石匠虽话少沉默，但并非无礼。文中爹用腊麂子腿等物招待他，既体现爹对见过世面者的景仰，也暗示石匠被他视作“贵客”。
B. 文章多次运用对比，如新、旧碾子的声音对比，石匠“膀大腰圆”的外形与“默默无声”的性格对比，突出了人物与事物的特点。
C. 石匠的生活状态可概括为“走四方，吃四方”。他没有固定目的地，哪里有石匠活他就去往哪里，体现了手艺人漂泊不定的谋生方式。
D. 文章结尾“石匠留下的歌”不仅指修好的水碾子发出的声响，更象征石匠沉默坚韧的品质，以及“只可体会，难以言说”的事理。
★2.【思维导图】根据小说内容，补全笔记。（6分）
我的发现：水碾子在小说中的作用是（4）
(3分)
◎聚焦人物
3. 关联前后描写是深入理解小说人物的妙招。结合以下语句，联系上下文，分析石匠形象。（4分）
A.“唉，你还小，你还不懂事。生活里头有的是酸甜苦辣，你只能够尝，不能够讲。讲不出。生活里头没有故事。”
B.“哪里有工夫做，就到哪里去。石匠嘛，走四方，吃四方。”
4. 关注反复之处，结合具体内容，分析文中“爹”这一次要人物的作用。（4分）
手里捏一把爹平日藏在柜里舍不得 吸的，切得极细极细的烟丝。
好肥的麂子。爹舍不得 吃，除非来了贵客。
◎探究视角
5.【链接教材】小说以“我”回忆少年时代往事的儿童视角讲述故事有什么好处？请参考提示，结合文章内容阐述。（6分）
【提示】
儿童视角是指小说借助儿童的眼光或口吻讲述故事。比如《故乡》中迅哥儿的视角为读者构筑了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儿童世界。
石匠留下的歌
何立伟
①沿一条仄仄的石板路，从山外头来了一个石匠，在水碾子坊前歇脚。
②爹正在水碾子坊里扫谷。他提着高粱帚子出来，见是陌生客，忙取了紫竹烟筒递过去。似乎从那陌生客紫红的脸膛，看出其人的不凡来了。
③水碾子正要凿槽咧，很快就讲定了工价，无争无吵，各自一派让得三分的气度。那石匠绕碾子转了三圈，也并不发表阔论交谈。从裢里取了锤凿，水碾子坊里，就叮叮当当热闹了起来。四面的苍苍郁郁的山壑里，一时贮满了这十分好听的声音。
④先前这水碾子终日碾谷，其音清越，其韵悠扬，好比寨前的四妹子，不紧不慢，打出好听的山歌来。后来，日日磨，日日磨，磨平了石槽，碾子就一声一声闷如沉雷了，不再亲切。
⑤天热起来，他就索性打起赤膊凿。他膀大腰圆，甩锤子的时候，上身的肌肉有规律地滚动。汗水使他宽阔的胸膛油着异彩。
⑥拿来了蒲扇，拿来了茶罐，拿来了切得极细极细的烟丝，爹吩咐：“你好生招呼石匠师傅吧。”我说：“好。”爹放不下心又吩咐：“这石匠一定见过世界，莫要让他笑话我桃花寨人不晓得礼数。”我说：“好！”
⑦我就同他打扇，将酽茶斟得满满的，双手稳稳递与他。请他歇憩，请他喝茶。手里捏一把爹平日藏在柜里舍不得吸的，切得极细极细的烟丝。
⑧但顷刻他又拿起了锤子。后来又歇憩的时候，我终于极恳切地同他说：“说个故事给我听吧。说个故事！”
⑨“故事？什么故事？”他放下了锤子。
⑩于是我说：“随便你同我讲点什么吧。反正我什么都不晓得。”
⑪“等你长大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了，你就会什么都晓得的。用不着别人讲。用不着。”他将那多茧的厚实的手掌放在我的脑壳上，【A】唉，你还小，你还不懂事。生活里头有的是酸甜苦辣，你只能够尝，不能够讲。讲不出。生活里头没有故事。
⑫好久了我才说：“那就打一个山歌吧。”
⑬他歉意地一笑，摇摇头，又去凿那磨槽。洁白的石砾在錾子尖上跳跃，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裤褶缝里，如一层层雪粉。直到黄昏从山沟里溢了出来，才将那叮叮咚咚的锤声淹没掉。而这时，那很大的碾槽，正凿得如一朵刚刚绽放的山茶花。
⑭爹招待他，用了好香的米酒，用了荷包煎蛋和一条腊得透明的麂子腿。那麂子，还是去冬大雪封山时，爹在鹰嘴岩打的。好肥的麂子。爹舍不得吃，除非来了贵客。
⑮爹问他这问他那。爹这人，就景仰见过世面的人。而那石匠总是回答得很少，很有分寸。你总觉得他不肯说出来的东西必定深奥，但他不说，你并不觉得失礼。爹只好死劲地敬酒。
⑯“多谢。喝不得了。明日赶早，我还要行路。”
⑰“往哪边走？岩陀，还是檀木坡？”
⑱【B】哪里有工夫做，就到哪里去。石匠嘛，走四方，吃四方。
⑲第二日天刚放明，爬起来我就要去找石匠。爹朝水闸走去，说：“这时候才起来，石匠他走了咧！”
⑳跑到高处，朝雾中的石板路望去，终于看见了他那朦朦胧胧的背影。他走了，同他来时一样，同他吸烟凿石时一样，是默默的，无声无息的。天和地，好大呵！
㉑哗啦——爹把水闸扯开了。蓄了一夜的溪水，扑过来，攀住染满了青苔的木轮子，木轮子就滚动起来，吱吱呀呀地带动了水磨，颤动着它那好听的声音了。
㉒比先前还要好听些！清越。悠扬。娓娓地，悄悄地，向你叙述着什么。
㉓什么呢？你说不甚明白。但你于这不甚明白之中又实在明白了许多事理。
㉔我长大了。
㉕后来我一直觉得，这终日流淌的水碾子的声音，是那个默默的石匠，留下的一支很长很长的歌，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选自《人民文学》，有删改）
◎梳理笔记
1. 下列对本文的理解与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
A. 石匠虽话少沉默，但并非无礼。文中爹用腊麂子腿等物招待他，既体现爹对见过世面者的景仰，也暗示石匠被他视作“贵客”。
B. 文章多次运用对比，如新、旧碾子的声音对比，石匠“膀大腰圆”的外形与“默默无声”的性格对比，突出了人物与事物的特点。
C. 石匠的生活状态可概括为“走四方，吃四方”。他没有固定目的地，哪里有石匠活他就去往哪里，体现了手艺人漂泊不定的谋生方式。
D. 文章结尾“石匠留下的歌”不仅指修好的水碾子发出的声响，更象征石匠沉默坚韧的品质，以及“只可体会，难以言说”的事理。
★2.【思维导图】根据小说内容，补全笔记。（6分）
我的发现：水碾子在小说中的作用是（4）
(3分)
◎聚焦人物
3. 关联前后描写是深入理解小说人物的妙招。结合以下语句，联系上下文，分析石匠形象。（4分）
A.“唉，你还小，你还不懂事。生活里头有的是酸甜苦辣，你只能够尝，不能够讲。讲不出。生活里头没有故事。”
B.“哪里有工夫做，就到哪里去。石匠嘛，走四方，吃四方。”
4. 关注反复之处，结合具体内容，分析文中“爹”这一次要人物的作用。（4分）
手里捏一把爹平日藏在柜里
好肥的麂子。爹
◎探究视角
5.【链接教材】小说以“我”回忆少年时代往事的儿童视角讲述故事有什么好处？请参考提示，结合文章内容阐述。（6分）
【提示】
儿童视角是指小说借助儿童的眼光或口吻讲述故事。比如《故乡》中迅哥儿的视角为读者构筑了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儿童世界。
答案
1.B(3分) 【解析】根据第⑤段“他膀大腰圆,甩锤子的时候,上身的肌肉有规律地滚动”可知,此处描写石匠“膀大腰圆”是为了突出他工作时的有力形象。根据第⑮段“而那石匠总是回答得很少,很有分寸”可知,此处表现的是石匠说话很有分寸感。文中并未将石匠的外形与性格进行直接对比,而是通过描述石匠的外形与性格来展现他的整体形象。选项中“石匠‘膀大腰圆’的外形与‘默默无声’的性格对比”理解有误。
2.(1)锤凿敲在水碾子上,叮叮当当声贮满山壑(1分)
(2)继续劳作(1分) (3)水碾子声音越发清越、悠扬,如同漫长的歌和故事(1分) (4)①串联石匠到来、劳作、离开的情节,是故事线索;②象征石匠的手艺与品质,其声音变化体现石匠劳作的价值;③见证“我”的成长,让“我”从懵懂中领悟生活事理。(3分)
3.A句中,石匠面对“我”想听故事的请求,直言生活的酸甜苦辣需亲身经历,可见他历经沧桑,对生活有深刻务实的认知;(1分)B句石匠以“走四方,吃四方”概括生活,语言简洁,体现其随遇而安、质朴坚韧的手艺人形象。(1分)两处句子共同塑造出沉默寡言却洞悉生活本质的石匠形象。(2分)
4.文中两次提及爹“舍不得”的物品(极细极细的烟丝、腊麂子腿),却都拿出来招待石匠,侧面烘托石匠的“贵客”身份,体现爹对石匠的尊重;(2分)爹景仰见过世面的人的态度,与石匠沉默低调的性格形成对比,突出石匠不事张扬的品质,也推动情节发展,让“我”更易接触石匠、观察其言行。(2分)
5.①儿童视角易展现细节,如“我”观察石匠“上身的肌肉有规律地滚动”“凿得如一朵刚刚绽放的山茶花”,让石匠的形象更鲜活;(2分)②儿童的懵懂与石匠的深沉形成对比,如“我”追问故事,石匠却言“生活里头没有故事”,引发读者对生活的思考;(2分)③以“我”的成长为主线,从“什么都不晓得”到“明白许多事理”,让故事更具代入感,也使“石匠留下的歌”的象征意义更自然凸显。(2分)
2.(1)锤凿敲在水碾子上,叮叮当当声贮满山壑(1分)
(2)继续劳作(1分) (3)水碾子声音越发清越、悠扬,如同漫长的歌和故事(1分) (4)①串联石匠到来、劳作、离开的情节,是故事线索;②象征石匠的手艺与品质,其声音变化体现石匠劳作的价值;③见证“我”的成长,让“我”从懵懂中领悟生活事理。(3分)
3.A句中,石匠面对“我”想听故事的请求,直言生活的酸甜苦辣需亲身经历,可见他历经沧桑,对生活有深刻务实的认知;(1分)B句石匠以“走四方,吃四方”概括生活,语言简洁,体现其随遇而安、质朴坚韧的手艺人形象。(1分)两处句子共同塑造出沉默寡言却洞悉生活本质的石匠形象。(2分)
4.文中两次提及爹“舍不得”的物品(极细极细的烟丝、腊麂子腿),却都拿出来招待石匠,侧面烘托石匠的“贵客”身份,体现爹对石匠的尊重;(2分)爹景仰见过世面的人的态度,与石匠沉默低调的性格形成对比,突出石匠不事张扬的品质,也推动情节发展,让“我”更易接触石匠、观察其言行。(2分)
5.①儿童视角易展现细节,如“我”观察石匠“上身的肌肉有规律地滚动”“凿得如一朵刚刚绽放的山茶花”,让石匠的形象更鲜活;(2分)②儿童的懵懂与石匠的深沉形成对比,如“我”追问故事,石匠却言“生活里头没有故事”,引发读者对生活的思考;(2分)③以“我”的成长为主线,从“什么都不晓得”到“明白许多事理”,让故事更具代入感,也使“石匠留下的歌”的象征意义更自然凸显。(2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