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阅读下面的文章,回答问题。
平常的人
杨 朔
①一个晴朗的冬天,我有事经过一个劫后的小村,井边上,一位朝鲜老大娘把我拦住。她有四十多岁,白上衣,黑裙子,脚下是一双前尖钩起的小船鞋。她竖起两根指头凑到嘴边上嗞了两声,又伸出手说着什么。我猜出她是要烟,掏出半包给她。她乐了,点着头直说谢谢。这当儿,对面山背后翻出三架美国飞机,歪着翅膀,打着旋转过来。急得她对我紧紧招着手,我就跟她跑到她家的屋檐底下去。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朝飞远的飞机点着指头骂了一句,回身拉开那扇板门,比比画画让我进屋,一下子不知发现了什么事,张着嘴喊起来。
②屋后应了一声,一瘸一瘸转出个战士来,穿着套纳成许多道长格子的棉军装,怀里抱着一大抱木柴。朝鲜老大娘迎上去接过木柴,说的话嘀里嘟噜串成了串。那战士平平静静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反正我的伤眼看就好啦,劈点木头也累不坏。”我一听他会说中国话,指着朝鲜老大娘问道:“她是你母亲吗?”
③那战士慢慢笑道:“差得远呢,足有十万八千里!”
④我奇怪道:“你是朝鲜同志,还是中国同志?”
⑤他反问道:“你看我不像个中国人?”
⑥我明白了:这是个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当时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亲得不行,握住他的手不放。朝鲜老大娘连比带说,叫我们进屋去暖和。那战士拐到门口,脱下鞋,跪着爬进去,脚上也没穿袜子,左脚缠着白布。
⑦朝鲜的住屋,进门就是铺地炕,火通进地炕,烧得挺暖。我脱了鞋进去,朝鲜老大娘也跟进来,跪着坐到那志愿军面前,掏出刚从我这要的烟塞过去。那战士的眼亮了亮,又暗淡下去。他推着对方的手说:“不行,不行,怎么能叫你破费,买烟给我抽!”
⑧我浑身的血苏苏的。想不到朝鲜老大娘伸着手向我讨烟,是为了这个志愿军。我把刚才井台旁的事说了一遍,那战士睁大眼望着我,听完话,低下头叹口气说:“唉! 咱替朝鲜老百姓做了什么事,人家待咱这样好!”一边拿起支烟。一定是多日没捞着抽了,点着火接连抽了几大口,背靠着墙默不作声。
⑨我细细打量他几眼。他的身材中流流的,四方脸,长眉大眼,上嘴唇刚长出绒毛似的胡子。听他的口音是河南人。那一天,当他听说美国土匪在朝鲜放起把火,烧到鸭绿江边,他背上一袋炒面、一个水壶、一张布单,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赶到朝鲜,全身扑到战争的烈火里去,保卫朝鲜的自由,就像保卫自己的祖国一样勇敢。
⑩我指着他的左脚问道:“你的伤要不要紧?”他按了按脚心说:“没啥! 一颗子弹打穿了脚掌子,已经收了口,过两天就好了。”
⑪我又问道:“你到朝鲜打了几仗?”
⑫他轻描淡写地说:“两仗。第一仗在云山,第二仗在清川江。”
⑬我想引他多讲些自己的战斗经验,可他丝毫不看重那些事,翻过来,覆过去,由着你问,说个三言两语便住嘴了。到头来,我只知道这次战役,他那个班的任务是炸江桥,断绝敌人逃跑的后路。那晚上,他们几个人炸坏了桥,他本人的脚却被打伤了。指导员架着他到山沟里去包伤,一颗炮弹把他震昏。等醒过来,发现指导员牺牲在他身边,部队早过了江,胜利地前进了。他从背包上拔出小铁镐,埋葬了指导员,想去找包扎所,脚痛,站都站不起来,跪着爬了半天,后来头一晕,又昏过去。等再苏醒过来,人已经躺在个山洞里,身旁围着穿白衣裳的朝鲜老百姓,跪在最前面的就是这位老大娘。
⑭现在这位老大娘又像当时那样望着他亲切地笑。提到旁人,也不必我问,那战士话多起来了。他说:“这些老百姓都是逃难逃到山上的,把我救上去,当个宝贝一样看待。他们对我说他们的朝鲜话,我说我的中国话,谁也不懂谁的话,可是谁也能体会谁的意思。老大娘还懂点医理,天天弄些草药给我治伤,也灵,这不眼看就好啦。前几天,他们才把我背回家来。现在我顶急的是找队伍,又不知队伍开到哪去啦。”
⑮他问我,我也说不清楚,光知道附近有所兵站,去打听打听,准可以得到信。又怕他过分心急,劝他道:“你还是好好养伤吧,养好伤,再找队伍也不迟。过两天我一定来看你,帮你找找关系。”
⑯老大娘见我要走,拿胳膊拦着我,嘀里嘟噜紧说,意思要留我吃饭。那战士欠着身子,眼里露出留恋的神情,嗓音变得很柔和地说:“你走啦!”
⑰我走了,心里可老记着他,第二天午后又去看他。刚进村,老远望见那位老大娘在稻草棚子里抱着碾子棍,正在推碾子。她一见我,撂下碾子棍扑上来,眼里淌着泪,擦眼抹泪地说起来,一面领我到她门口,拉开板门往里一指。屋里不见了那个战士,原先他挂在墙上的干粮袋、步枪也都不在了,我明白是出了事,可又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⑱正在焦急,一位宽袍大袖的朝鲜老先生摇摇摆摆走过来,胸前飘着花白胡子,说着半半截截的汉话道:“那位同志,前边去了。伤不大好,也要去。临走,说是吃了我们的饭,给留下了钱。还说我们对他太好,他要去前方多打敌人。不是我们对他好,是你们对我们太好了。”
⑲我听了,鼻子一酸,差一点涌出泪来。我竟没问问那位战士叫什么名字。
⑳老先生叹了口长气,又说:“他真是个好人! 我们朝鲜人要记住他的名字,永远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㉑我急忙问道:“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㉒老先生说了句话,朝鲜老大娘抹抹眼泪,赶紧从怀里摸出块布,上面是那战士亲手写的名字。
㉓这是个最平常的名字。正是这样平常的人却代表着中国人民最伟大的性格!
一九五一年
(选自《杨朔散文集》,有删改)
【速读感知】
1. 请根据文章内容,概括触动“我”内心的画面。(3分)

【精读细节】
2. 抓住特别的细节,能帮我们更好地走进人物内心。品味下面两处细节,做批注。(4分)
(1)【关注矛盾处】那战士的眼亮了亮,又暗淡下去。
我的批注:(2分)
(2)【关注动情处】她一见我,撂下碾子棍扑上来,眼里淌着泪,擦眼抹泪地说起来,一面领我到她门口,拉开板门往里一指。
我的批注:(2分)
3. 这篇文章略写了志愿军战士的斗争事迹,却详写了朝鲜老大娘与志愿军战士相处的细节。作者为什么要详写这部分内容? (4分)

【熟读精思】
4. 朝鲜老先生说要“永远永远记住他的名字”,作者却说“这是个最平常的名字”。你认为这两种说法是否矛盾? 请简述理由。(4分)

1. ①在异乡偶遇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 ②朝鲜老大娘塞烟给战士 ③战士千里迢迢到朝鲜投身战火中 ④战士在惨烈的战斗中受伤 ⑤朝鲜百姓救助受伤战士 ⑥战士伤未痊愈就不辞而别重返战场 ⑦朝鲜老先生、老大娘铭记战士恩情(任选三点即可)
2. (1)这句话是对战士的神态描写。“亮了亮”表现了战士多日未抽到烟，突然看到烟时的惊喜；“暗淡下去”是他想到朝鲜老大娘破费去买烟，觉得不好意思，内心表示拒绝。这看似矛盾的细节，恰好体现了这位年轻战士为人着想、朴实厚道的性格。
(2)这是对朝鲜老大娘的动作和神态描写。“撂”“扑”“领”“拉”“指”等一系列动作，体现了朝鲜老大娘内心的急切；两个“泪”字则表现了朝鲜老大娘对默默离开的战士的不舍与牵挂。这处动人的细节展现了朝鲜人民对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深情厚谊。
3. 文章详写朝鲜老大娘与志愿军战士亲密无间的相处细节，通过质朴的叙述和描写，表达了朝鲜人民对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信任与爱戴，从侧面烘托了志愿军战士对朝鲜人民的深切同情与爱护，歌颂了朝鲜人民与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深情厚谊。
4. 不矛盾。朝鲜老先生的话表达了对这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无限赞美和敬仰之情。作者也感同身受，认为这位战士代表着中国人民最伟大的性格：朴实无私、真诚善良、英勇无畏。他是千千万万个志愿军战士中平常的一个，他们坚忍不拔的意志和宽广无私的胸怀，铸就了我们亘古不息的民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