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在南京听虫鸣
刘亮程
朱赢椿的书衣坊坐落在南师大校园的树林中，细竹竿围起的小院，与外面隔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小院里放着些木制旧物件，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靠围栏种植了爬藤植物。书衣坊由一个旧厂房改造，原有空间中加了两层，楼梯陡而窄，每个空间里都是朱赢椿的虫子作品。在他设计的一本书的封面上，活灵活现爬着一只黑蚂蚁，我明知道是印上去的，却还是忍不住拿手指想按住它。在屋里能听见外面树林草丛的虫鸣，有几声或是他种的那几棵爬藤上的虫子发出的。还有几声，像是被他制作成夸张雕塑的虫子发出的。
朱赢椿出版过一本很好玩的书叫《虫子旁》，是给我们这些人字旁看的。虫字旁的字爬在字典中，爬在诗和散文小说中，爬在某些人的名字中。
我最感兴趣的是朱赢椿发现的虫文。虫子在树皮下，在树叶上啃咬爬行的痕迹，被他收集起来，做成唯有虫子能看懂的虫文书。或许虫子也不能看懂，它太短暂的一生来不及回头看。但这个叫朱赢椿的人有充足的时间看虫子走过的痕迹，并把它做成文字。我看那些虫文，虽然不认识，但一点不陌生，它们出现在我从小到大见过的草叶和树皮上，还有泥土地面上。无处不在的虫子，一直在我们身边写字，用它们的嘴、爪子和整个身体。一个笔画不多的虫文，或许就是一只虫子的一生，有的虫子从早晨活到中午，一辈子就过完了。有的会活几天几个月。它们在那么短促的生命中，一声紧接一声地鸣叫，像是有多么紧要的事情。
我建议朱先生把他收集整理的虫文解读出来，每个字标出不同的虫鸣声来，做一本《虫文词典》，便于我们和虫子交流。在自然界，都是虫叫虫应。人若知道了虫在叫什么，能与虫呼应，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书衣坊的最上一层只有屋脊处高出人头，斜屋顶缓缓低下来，做成书架的山墙有半人高，过去拿书要弓腰低头。这个低矮的环境却并不压抑，让人有回到童年某个小小角落的孤独感觉。屋脊是旧的人字梁木结构，或是从哪个旧建筑上拆下来的，有年月了。木头上有虫洞，抑或有虫子生活其中，这个琢磨虫子的人在木梁下走动时，木头中的虫子一定能感受到。人缓慢下来时，身体的动作会变成像虫子一样的蠕动。
他又推开一扇暗门，躬身进到一个更小房间，里面人只能坐着，像虫子一样蜷曲其中，这该是他体会虫子生活的地方。我们在有虫洞的木梁下谈论虫子。朱赢椿笑起来时脸部表情像是虫子的。这个痴迷于虫子的人，是否会越来越像虫子呢。
朱赢椿会不会听懂虫子的叫声呢。他把那些虫子的生命轨迹，当一种符号去研究时，他和虫子间便建立起一种个人联系。江南水乡的无尽虫声，给了他一颗难得的虫心。这颗心或许被虫子感知，或许虫子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在想着做着虫子的事情。千千万万的虫子在地上爬，总有一些虫子爬到人心里，被养起来。
我们和虫子一样往时间深处走，没有谁走得更快更慢，也没有谁走得更长或更短。我从遥远新疆，落脚就能踩到蚂蚁的地方，飞到烟花三月的江南，依然看见遍地蚂蚁在跑。我跑了一万里，还是没有跑出虫子的世界。在虫子的缓慢蠕动里，所有的快都没有意义。一只细小蠕动的虫子，会拖住整个世界的后腿，以免它跑丢掉。
那日在秦淮河边饮酒，我听见岸边各种各样的虫声，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下层的虫声显然老得嗓子嘶哑，依然顽强地叫。上层的虫声和着桨声水声，往夜深处传。在我们耗尽长夜的推杯换盏中，虫子已经老掉了一层又一层。
从西北到江南，每一寸土地上都有虫子在爬。虫鸣连接起山陵大地，和熙攘人生连起的城市村庄，是同一个世界。
（选自《大地上的家乡》，刘亮程著，译林出版社2024年3月版，有删改）
1. 阅读全文，你认为对“虫鸣”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
A. 作者写“一声紧接一声”的虫鸣，就是为了表现它一生的短暂和微不足道。
B. 朱赢椿天天听虫鸣，天天和虫子交流，所以他和虫子建立了联系，只有他有“虫心”，而别人没有。
C. 作者在秦淮河边饮酒时听到的虫鸣声，和在遥远的新疆听到的虫鸣声相比，显得苍老而凄凉。
D. 在作者眼中，从西北到江南的虫鸣都一样，它们和人活在同一个世界里，“虫叫虫应”的世界充满了美妙。
2. “总有一些虫子爬到人心里，被养起来。”朱赢椿是否把虫子“养”在了心里？请结合文章具体内容阐释。

3. 赏析文中的画线句。
我听见岸边各种各样的虫声，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下层的虫声显然老得嗓子嘶哑，依然顽强地叫。

1. D
2. 示例：朱赢椿的书衣坊专为虫子改造；朱赢椿有充足的时间看虫子走过的痕迹，并把它做成文字；朱赢椿在书衣坊专设了体会虫子生活的房间等。
3. 示例：用“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形容虫声之稠密，形象地写出了下层虫声苍老而顽强的生命状态，表现了作者“难得的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