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匠
申渔赋
①豆腐匠是最要面子、重礼仪的。我在餐桌上第一个隆重的礼节,便由他所教。那时我六岁,村里有人过寿,照规矩每家去一个人吃饭。其中一顿让我去了,和我坐在一起的是豆腐匠。
②大人们吃饭很麻烦,敬来敬去。我吃得快,把筷子朝桌上一放,抬腿就往外钻。豆腐匠喊住我:“回来,不要跑。”
③豆腐匠一脸严肃,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讪讪地又坐回座位。
④“吃好饭,不能把筷子一扔。要两根筷子并拢,两手托住,方头朝外,对着人转一圈。转的时候要说,慢用,慢用。转好了,筷子要横放在碗上。大人没走,你不能走。大人走了,你再把筷子拿下来,放在桌上。这是规矩。”满桌子的人都点头:小孩子从小就得上课规矩,懂礼教,才算成人。
⑤大家都郑重其事,我吓得把筷子捡起来,横放在碗上,好好坐着,直到散席。豆腐匠是严肃方正之人,不苟言笑。别的村子卖豆腐的老远喊:“豆腐噢——”他从来不喊。他慢悠悠地骑辆自行车,后座两边各挂一只木桶。骑一会儿,他把自行车铃打响两下,响铃也是不急不忙。
⑥豆腐匠的儿子“桶头”是我的好友。因为怕豆腐匠,不敢进他家门,只在远处拿石头敲几声。“桶头”听到声响,就溜出来。
⑦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和“桶头”曾打死一条蛇。我们把蛇拎到野地,用木棍挑着烤,烟火引来村民。我们跑掉了,而我的父亲和“桶头”的父亲——那位刻板的豆腐匠,竟然专程来看我们留下的现场。两个人争相指责自己的儿子,表明他们不护短。只有这样,才有面子。有面子,在人面前才能抬得起头。结果是,我们各挨一顿打。因为这事,豆腐匠交代“桶头”:不许再跟我玩。
⑧我不喜欢板正的豆腐匠,不过没用,过年还得请他。不只我家,家家都要请他。
⑨大年三十,桌上摆三样菜:青菜豆腐、大肉骨头、鱼。这三样里,唯有豆腐尽管吃,豆腐是自家做的。等“桶头”来喊,母亲便和我抬了泡好的黄豆往他家去。
⑩先是磨豆浆,一瓢一瓢地把豆子灌到磨眼里。我和妈妈拿木杠子推磨。豆腐匠松开磨子顶上皮囊的口子,让水往下滴。
⑪推完磨,豆腐匠把两根木棍摆成十字形,用铁环吊在屋梁上。一匹厚纱布绑在木棍的四端做成兜子,豆浆倒在兜子里。豆腐匠操纵着两根木棍扭来扭去,豆浆先快后慢,流到下面的陶缸中。缸里的豆浆,要舀到大锅去烧。
⑫接着,点卤是最重要的。豆腐匠左手拿盛着卤水的瓢,右手拿长柄的木勺,边搅豆浆边滴卤水,搅动有快有慢。慢慢地,豆浆凝固成了豆花,并且能看到黄黄的清水了。
⑬豆腐匠一勺一勺把豆花全舀到纱布上,再把纱布的四角拎起来,打个结,做成一个包袱。又在上面盖上木盖和石头,等这水完全不淌在木桶里,才算好。
⑭石头,木盖,包袱,里面是一块巨大的豆腐。豆腐匠拔出特制的刀,,,,画好了,就是一块一块的豆腐。
⑮过年前几天,豆腐匠忙着给每一家做豆腐,做豆腐是义务帮忙。人们会趁豆腐匠空闲了,请他吃一顿。这一顿专门请他,他坐主席,其他人只能坐次席作陪。这是豆腐匠最有面子的时候,平时不喝酒的他,这时才喝两杯。就两杯,不贪,不醉。
⑯豆腐匠不喝酒,抽烟。烟斗是特制的,烟锅和嘴子是铜的,中间烟管是湘妃竹。这烟斗有一米长,不知道要这么长做什么,或许是因为拿在手里气派吧。[A]豆腐匠点烟用一根麻秆,伸到油灯或灶膛里,点上火,拿出来,把明火吹熄。烟叶子也是自家种的,抽起来香,有劲。讲究的人会用一小张白纸卷了烟叶子,夹在手上抽。豆腐匠就装在一个灰布的荷包里,要的时候,捏一小团出来,装在烟斗里,衔在嘴上,用麻秆点着,一吸,烟先是从鼻子里冒出来,然后移开烟嘴,仰起头,对着虚空,长长吐一口,这时候,豆腐匠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⑰“桶头”曾把烟斗偷出来,和我抽着玩。两个人呛得不住地咳,眼泪直淌,然后快活地傻笑。这时候我跟“桶头”都上初中了,更加调皮。烟叶子磕出来,烧着了草堆。我和他拔腿就跑,全村人都被惊动了。“桶头”被豆腐匠吊起来打个半死。
⑱从这之后,“桶头”不再跟我玩了。很快,我去外地上高中,“桶头”被豆腐匠送到厂里做电焊工。
⑲就在我高考那年,“桶头”死了。豆腐匠赶过去,厂里说,锅炉不该“桶头”管,他自己摸着玩,弄炸了,算是白死。
⑳从厂里回来,已是后半夜。在村口,有火亮着,豆腐匠走得很累,从腰间抽出烟斗,拿烟锅对火,就是点不着。[B]豆腐匠怒了,使劲拿烟锅对着火一砸:“打你个作死的!”第二天,他就病倒了。
(选自散文集《匠人》,有删改)
初读·梳理事件
1. 文章围绕“豆腐匠”展开叙事,请你补全“人物事件卡”。(3分)

细读后·丰厚形象

2. 借助阅读锦囊,结合文章内容回答问题。(7分)
锦囊一:品味人物细节
★(1)豆腐匠做豆腐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结合第段中加点词语,分析人物形象。(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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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囊二:关注反复之处
(2)文中豆腐匠前后两次点烟,心境截然不同。结合[A][B]两处画线句,关联上下文,分析人物心理变化的原因。(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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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读·丰富理解
3. 以下关于“人物与时代”关系的认识,你赞同哪个观点? 一个观点,结合和内容阐述你的理解。(3分)
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与时代
 

1. (1)豆腐匠教导“我”餐桌礼节 (2)过年前，豆腐匠帮各家各户做豆腐 (3)“桶头”死了，豆腐匠病倒(每空 1 分)
2. (1)运用动作描写和比喻，(1 分)一系列的动词体现出豆腐匠动作的干脆利落。(1 分)切豆腐比作画棋盘，体现豆腐匠切得很精准，手艺精湛。(1 分)(2)A 处写豆腐匠的烟斗是特制的，烟叶子也是自己种的，体现抽烟的讲究，此时抽烟是享受而惬意的。(1 分)B 处写豆腐匠在儿子去世后抽烟点不着火发泄的场景，体现他的悲痛和气愤。(1 分)心理变化的原因是:①儿子去世；(1 分)②人情冷漠(1 分)
3. 我认为人物是一个时代的缩影。(1 分)豆腐匠原本要面子、重礼仪，为人勤劳本分，受乡亲爱戴。儿子不幸去世，厂里说他自己摸着玩锅炉，弄炸了，算是白死，没有一点人情味，给了他致命一击，从此病倒。从豆腐匠的遭遇中可以看到社会的冷漠，小人物的卑微。(1 分)祥子原本是一个要强上进的青年，在经历了车被抢、钱被敲诈、卖车葬妻、小福子去世等多重打击后，沦为了行尸走肉，从他身上可以看到旧中国军阀混战、官僚剥削的时代特征。(1 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