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026 浙江嘉兴期末测试，7—10，15 分）
藤 影
欧兢兢
①每年春天，院角的葡萄架总会如期抽出新芽，那些嫩绿的触须攀着铁管往上爬，像极了父亲年轻时扛着竹竿翻山越岭的模样。只是如今竹竿早换成了铁管，看着父亲亲手搓着麻绳，粗粝的纤维里嵌着经年的茧，倒比铁管更经得起风雨。
②夏至后的日头毒得很，父亲总爱蹲在架下，蓝布衫被汗浸得透湿，后背洇出盐霜，像葡萄叶上新结的露水。我蹲在旁边数葡萄粒，看它们表皮渐渐浮起层白霜。“别瞎摸！”他忽然拍开我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去年的枯叶。可转眼又见他用指甲盖轻轻刮着果蒂绒毛，那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擤鼻涕。我忽然想起他给我掏耳朵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屏着气，仿佛稍重些就会碰碎什么。
③葡萄熟透那日，父亲踩着吱呀响的木梯摘果。蓝布衫在晨雾里忽隐忽现，像片被风吹散的云。忽然有串葡萄砸在我脚边，紫得发黑，果粒滚了一地。A. “接不住的，都是老天爷赏的饭。”他笑着从梯上探身，皱纹里嵌着细碎的光。我蹲下捡葡萄，指尖触到果皮上的纹路，竟和父亲手背上的老年斑一模一样。原来葡萄和人一样，老了都会起褶子，发软，往下坠。
④父亲摘葡萄有他的讲究，太青的不要，太软的不要，裂了口的更不要。有回我偷摘了串半青不红的，被他追着打了半条巷子。可夜里却见那串葡萄埋在花盆里，紫红的果粒渐渐被泥土吞没，像吞了个没说完的秘密。后来竟冒出棵野草，绿油油的，父亲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草命硬，像我。”月光漫过他佝偻的背，我突然觉得，那些被埋进土里的葡萄，或许都化作了来年的新芽。
⑤那年秋天，我高考失利，躲在屋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清晨，父亲端着碗葡萄汁进来。紫红的汁液在粗瓷碗里晃荡，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更深了。“尝尝。”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甜得齁嗓子。”我抿了一口，酸得直咧嘴。他却笑了：B. “酸过才知甜，就像你摔的跟头。”我们坐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夕阳把藤蔓染成金红色。父亲突然说：“你看这些蚂蚁，跟咱庄稼人一个样，再难也要把日子往前拱。”
⑥去年冬天，父亲说要给葡萄藤“剃头”。他裹着军大衣在雪地里剪枯枝，剪刀“咔嚓”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断枝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像老人掉光的牙。可来年春天，断口处竟冒出嫩芽，在风里颤巍巍地晃。父亲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芽子像我孙子，倔得很。”他说这话时，嘴里漏风——去年冬天他掉了颗牙，说话总漏气，像老风箱似的。
⑦昨夜暴雨突至，我冲到院里，却见葡萄架下亮着盏昏黄的灯。父亲穿着雨衣裹葡萄串，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淌，在脚边汇成小溪。“回去睡！”他冲我吼，声音却被雨声吞了大半。我站在廊下，看他佝偻的背影在雨里忽明忽暗。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我看病的模样，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雨水顺着草帽檐流进我脖颈。如今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像张拉满的弓，却依然倔强地弯着。
⑧今儿帮父亲捆葡萄藤，发现他捆的结越来越松了。麻绳在他指间打滑，像条泥鳅。我伸手要接，他却推开我：“你捆的没魂儿。”可这次他捆了三次才系紧，最后一个结歪歪扭扭，像只瘸腿的蝴蝶。有串葡萄被勒出了印子，紫红的汁液渗出来，像流了滴血。父亲突然说：C. “这藤跟人一样，老了不禁捆。”暮色漫上来时，他坐在葡萄架下数葡萄，一粒一粒地捻，像在数自己的年轮。
⑨月光淌过紫红的果粒，像淌过三十年的光阴。父亲的手指还攥着半串葡萄，后腰露出块白花花的膏药，像片没摘净的葡萄皮。我忽然发现，他的白发比葡萄藤上的新芽还多。葡萄藤还在长，一年比一年高，可父亲的腰却一年比一年弯，像根被岁月压弯的竹竿。
⑩只有萤火虫落在葡萄叶上，一闪一闪的，像颗不肯睡去的星星。我忽然明白，父亲种的不是葡萄，是日子。那些酸酸甜甜的日子，都被他小心地系在藤上，等着在某个夜晚忽然亮起来，照得人心里发烫。葡萄架上的年轮一圈圈往外长，父亲的皱纹却一圈圈往里收，收成掌心里那一道道沟壑，盛着经年的雨水与阳光。
（选自2025年7月8日《中国青年作家报》，有删改）
9. 请结合文章内容完成下图，梳理父亲在不同季节与葡萄有关的活动。（3分）

10. 本文语言富有特色，请结合上下文，思考并完成括号内的任务。（4分）
（1）夏至后的日头毒得很，父亲总爱蹲在架下，蓝布衫被汗浸得透湿，后背洇出盐霜，像葡萄叶上新结的露水。（请从用词或修辞手法角度，对此句作赏析性批注。）
（2）如今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像张拉满的弓，却依然倔强地弯着。（结合加点的副词，品析“我”对父亲的情感。）
11. 文章借助精练的人物语言刻画父亲的形象。请结合文中A、B、C三处画线句，谈谈从中你看到了一个怎样的父亲。（4分）
12. 班级拟将本文以图配文的形式发布在校园微信公众号上。小语请人工智能生成了以下两张图片，你觉得哪张更合适？请结合文章内容、写法与情感主旨等阐述你的理由。（4分）

9. ①用指甲盖刮果蒂绒毛;踩木梯摘果;将“我”偷摘的半青不红的葡萄埋进花盆 ②借葡萄汁开导高考失利的“我”;坐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 ③剪去葡萄藤枯枝(每空1分,意思对即可。第①②空写出任意一点即可)
10.(1)“毒”字以口语化的形式,展现了夏日的炎热,“浸”“洇”两个动词描摹出父亲衣衫被汗水浸透、后背析出盐霜的状态,用词朴实直白,塑造了勤劳淳朴的父亲形象。(或:运用比喻的修辞手法,将父亲后背洇出的盐霜比作葡萄叶上新结的露水,富有画面感,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天气炎热、父亲劳作辛苦,塑造了一个辛勤劳作、全身心投入葡萄种植的父亲形象) (2)“更”字突出父亲的背比记忆中驼得愈发严重,暗含“我”对父亲日渐衰老的心酸与怜惜。“却”字表转折,强调父亲虽身形佝偻苍老,却仍在暴雨夜执着守护葡萄串,不肯向岁月和风雨低头,凸显其坚韧担当的品格,流露出“我”对父亲的敬佩与感激之情。
11. A处葡萄掉落时,父亲没有抱怨,看出父亲从容淡定;B处父亲借葡萄“酸过才知甜”的特性,鼓励“我”面对挫折不气馁,体现了父亲对儿子的关爱和人生智慧;C处父亲的感慨中既有对葡萄藤的惋惜,也暗含对自身衰老的坦然接纳,体现了父亲体恤生命,温和从容。父亲是一个从容淡定,充满生活智慧,关爱儿子的朴实农民。[分别从父亲的从容(热爱生活)、对“我”的关爱(人生智慧)、对生命的理解等方面作答,每点1分,整体表述1分,意思对即可。不联系文本内容,最多得3分]
12. 示例一:选图一,因为葡萄藤是贯穿全文的线索,文中父亲打理藤蔓、筛选果实、埋葡萄等生活片段均围绕它展开,葡萄藤串联起父子间的日常与情感;葡萄藤象征着父亲,它扎根土壤、默默生长的姿态,恰如父亲沉稳坚韧的形象,藤蔓的荣枯也宛如父亲生命的轨迹。以它为图,借葡萄藤传递对父亲品格的敬意与怀念,更添含蓄深长的韵味。 示例二:选图二,画面里父子互动的场景和文章内容是匹配的。作者深情回忆了与父亲在葡萄藤下的诸多往事,如父亲阻止“我”摸葡萄表皮上的白霜、高考失利后父亲开导“我”、“我们”坐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籽等事件,字里行间表达了对父亲的深切怀念与对那段温馨时光的眷恋。选此图,能够再现充满父子温情的生活场景,也象征着父亲一生的守护、岁月的沉淀以及家带来的温暖。这幅图更能引发读者对时光、亲情与生命传承的悠长回味,意境与文章结尾“照得人心里发烫”的暖意更为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