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下面的文章,完成 4—8 题。(23 分)
回忆我的父亲(节选)
杨 绛
①我是父亲留学回国后出生的,已是他的第四个女儿。那时候,我父亲不复是鼓吹革命的"激烈派"。他在辛亥革命后做了民国的官,成了卫护"民主法治"的"疯骑士"——因为他不过做了一个省级的高等审判庭庭长,为了判处一名杀人的恶霸死刑,坚持司法独立,和庇护杀人犯的省长、督军顶牛,直到袁世凯把他调任。
②他在北京不过是京师高等检察长,却把一位贪污巨款的部长许世英拘捕扣押了一夜,不准保释,直到受"停职"处分。"停职审查"虽然远不如"撤职查办"严重,也是相当重的处分;因为停职就停薪。我家是靠薪水过日子的。我当时年幼,只记得家里的马车忽然没有了,两匹马都没有了,大马夫、小马夫也走了。想必是停薪的结果。
③后来,审查结果,他确实完全合法。"宪法"不过是一纸空文。他早想辞官不干,但是正如他讲的:"要了一下桌子再走呢!"那是 1919 年的事,我父亲的"立宪梦"破灭。
④我父亲到了上海当律师,一次和法官争辩。法官责怪他不规规矩矩坐着,却翘起了一条腿。我父亲故意把腿翘得高高的,侃侃而辩。第二天上海各报都把这事当作头条新闻报道,有的报上还画一个律师,翘着一条腿。从此我父亲成了"名"律师。
⑤我父亲不爱做律师。他当初学法律,并不是为了做律师。律师的"光荣任务"是保卫孤弱者的权益,可是父亲只说是"帮人吵架"。民事诉讼十之八九是为争夺财产,便是婚姻问题,底子十里之八九还是为了财产。我父亲有时忘了自己是律师而当起法官来,有时忘了自己是律师而成了当事人。
⑥一次有老友介绍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要求我父亲设法对付他异母庶出的小妹妹,不让她承袭遗产。那妹妹还在中学读书。我记得父亲告诉母亲说:"那么个又高又大的大男人,有脸说出这种话来!"要帮着欺负那个小妹妹也容易,或者可以拒不受理这种案件。可是我父亲硬把那人训了一顿,指出他不能胜诉(其实不是"不能"而只是"不该"),结果父亲主持了他们分家。
⑦有时候我父亲为当事人气愤不平,自己成了当事人,躺在床上还撇不开。
⑧他每一张状子都自己动笔,悉心策划,受理的案件一般都能胜诉。如果自己这一方有弱点,就和对方律师劝双方和解。父亲常说,"女太太"最奇怪,打赢了官司或者和解得称心,就好像全是辩护律师的恩惠。父亲认为那不过是按理应得的解决罢了。有许多委任他做辩护律师的当事人,事后就像我家的亲戚朋友一样,经常来往。有两个年轻太太曾一片至诚对我母亲叩头表示感谢,多年后对我们姊妹还像亲姊妹一样。
⑨有些事不论报酬多高,我父亲决不受理。我记得那时候有个驻某国领事高瑛私贩烟土出国的大案件,那领事的亲信再三上门,父亲推说不受理刑事案件。
⑩其实那是诳话。我祖母的丫头的儿子,酒后自称"八路总指挥",法院咬定他是共产党,父亲出尽力,他还是被判了一年徒刑。【A】我记得一次大热天父亲为这事出庭回家,长衫汗湿了半截,里面的夏布短褂子汗湿得滴出水来。父亲已经开始患高血压症,我接过那件沉甸甸的湿衣,心上也同样的沉重。
⑪他一次回来说,又揽了一件刑事案。某银行保险库失窃。父亲说,明明是经理监守自盗,却冤枉两个管库的老师傅。那两人叹气说,我们哪有钱请大律师呢。父亲自告奋勇为他们义务辩护。我听侦探小说似的听他向我母亲分析案情,觉得真是一篇小说的材料。可惜我到清华上学了,不知事情是怎样了局的。
⑫那时法院贿赂盛行。有的律师公然索取"运动费"(就是代当事人纳贿的钱)。"两支雪茄"就是二百元。"一记耳光"就是五百元。如果当事人没钱,可以等打赢了官司大家分肥,这叫作"树上开花"。有个"诗酒糊涂"的法官开庭带着一把小茶壶,壶里是酒。父亲的好友也是律师,我记得他们经过仔细商量,合写了一个呈文给当时的司法总长。过些时,地方法院调来一个新院长。有人说,这人在美国坐过牢。父亲说:坐牢的也许是政治犯——爱国志士。可是经调查证实,那人是伪造支票而犯罪的。
⑬我记得父亲,。在贪污腐败的势力面前,我父亲始终是个失败者。
⑭我父亲当律师,连自己的权益也不会保障。据他告诉我,该得的公费,三分之一是赖掉了。我有个小学同班同学,经我大姐介绍,委任我父亲帮她上诉争遗产。她赢了官司,得到一千多亩良田,立即从一个穷学生变为阔小姐,可是她没出一文钱的公费。父亲说,,那种人将来打官司的事还多着呢,一次赖了我的,下次就不敢上门了。我觉得这是"酸葡萄"之论,而且父亲也太低估了"那种人"的老面皮。
⑮二十年后,抗战期间,我又碰见她。她通过我又请教我父亲一个法律问题。我父亲以君子之心度人,以为她从前年纪小,不懂事,以后觉得惭愧,所以借端又来请教,也许这番该送些谢仪了。她果然送了。她把我拉到她家,请我吃一碗五个汤团。我不爱吃,她殷勤相劝,硬逼我吃下两个。那就是她送我父亲的酬劳。
⑯我常奇怪,为什么有人得了我父亲的帮助,感激得向我母亲叩头,终身不忘。为什么有人由我父亲的帮助得了一千多亩好田,二十年后居然没忘记她所得的便宜。【B】不顾我父亲老病穷困,还来剥削他的脑力,然后用两个汤团来表达她的谢意。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竟这么大?
(选自《杨绛散文》,有删改)
4. 【聚焦脉络】请结合文本,梳理情节,完成下表。(7 分)

5. 【聚焦变化】请关注文中父亲状态变化的句子,结合上下文,谈谈变化背后之因。(4 分)
第③段 但是正如他讲的:"要了一下桌子再走呢!"
第⑥段 我记得父亲告诉母亲说:"那么个又高又大的大男人,有脸说出这种话来!"
第⑬段 我记得父亲,。
第⑭段 父亲说,,那种人将来打官司的事还多着呢,一次赖了我的,下次就不敢上门了。




6. 【聚焦语言】杨绛的散文风格写实,笔触平实淡雅,笔有藏锋,平淡之中见神奇,于无声处见喜悲。请从【A】【B】两句中任选一句,选择一个角度,结合语境,写一则赏析式批注。(4 分)
参考角度:描写方法、修辞手法、句式等。
我选句,批注:


7. 【聚焦内核】杨绛回忆父亲时,多用他人行为丰富父亲形象,在比较中发出感叹:"在贪污腐败的势力面前,我父亲始终是个失败者。"请结合文本及资料夹,谈谈你对"失败者"的理解。(4 分)
资料夹一:

父亲 VS 庇护犯人的省长和督军 贪污巨款的部长许世英 "诗酒糊涂"的法官 争庶出妹妹家产的哥哥 公然受贿的律师 对母亲感恩戴德的当事人 剥削父亲、不知感恩的小学同班同学
资料夹二:
"人生就是一场修炼,我们需要在世事中找到自己的。"




8. 【链接名著】如果时空交错,本文中的律师父亲,坐上婚后祥子的黄包车,成了祥子熟识的人,面对婚姻的不如意,祥子是否有勇气寻求律师父亲的帮助,向虎妞提出离婚诉讼?请结合《骆驼祥子》的具体内容说说理由。(4 分)

4. (1)判处恶霸死刑（或“坚持司法独立”） (2)毅然辞官不干（或“拍桌辞职不干”） (3)故意翘腿侃辩 (4)亲笔书写状子（或“细心策划案件”） (5)法院贿赂盛行 (6)“疯骑士” (7)正义直言、刚正不阿、热心负责、保持本心（答出一点即可）
5. 第③段和第⑥段中的父亲勇敢决绝，不畏强权，极具男子气概；第⑬段中污浊的社会环境令父亲失望，变得沉默无言，是因为他对这种社会风气产生疑问；第⑭段中看似无可奈何又淡然处之的“也好”背后，是父亲看清现实后的接受妥协与坦然释怀，面对个人利益受到侵占，父亲仍坚持本心，做最初的自己。
6. 示例一：【A】 细节描写（或外貌描写，或衣着描写），三个“湿”字表现了父亲为当事人奔走的辛苦，以患病的细节描写体现父亲的善良与正直。“沉甸甸”与“沉重”体现“我”对父亲病情的担忧，以及对父亲善意的敬佩。
示例二：【B】 运用对比与反问，将感恩戴德的当事人与忘恩负义的当事人作对比，控诉了无良当事人的丑恶行为，表达对她的厌弃，以及为父亲打抱不平，进而深化主题，思考人性的善恶。
7. ①表层含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牟利，反而因坚持司法独立、品行正直而被剥夺权利和钱财；维护他人利益，但是未保全自身权益。②深层含义：虽然父亲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是获得了许多“当事人”的感激，例如两个年轻太太对母亲叩头感谢，多年后仍亲如姐妹。即便知道公费被赖，但仍然保持本心，坚守自我，面对社会中不平等的现象，仍修炼自我，保持内心平衡，用自己的智慧帮助普通人维护个人利益。③背后的情感意蕴：贬词褒用，看似讽刺父亲，实际是对父亲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行为的高度赞扬和肯定，但也饱含子女对父亲遭遇的敬与畏、怜与爱。
8. 示例：无勇气提出离婚诉讼。理由：①表面上虎妞为了祥子，与父亲决裂作出牺牲，而且她还怀着孕，祥子不会做渣男，抛妻弃子；②孙侦探的威逼，他妥协了，给钱消灾，虎妞的骗婚，他也妥协了，可见祥子懦弱妥协的性格，所以他不敢提离婚；③祥子有着小市民的自私自利且狭隘的封闭思想，他不会想到与虎妞离婚，来追求自己的人生梦想；④从平时虎妞对祥子的威胁和她与刘四爷决裂时的表现来看，她是个泼辣霸道、精明凶悍的人，祥子根本逃脱不了她“爱情”的魔爪，她也不会善罢甘休；⑤大杂院里的人影响着祥子。一开始祥子不情愿住大杂院，大杂院里的男人迫于生计异常苦闷，只能靠酒精麻醉自己，最后打老婆，甚至泯灭人性，逼女为娼，这以二强子为代表。慢慢地祥子也接受了大杂院，也开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所以也不在乎离婚不离婚了。（答出三点理由即可）

【分析】
这道回忆性散文阅读题考点设置层层递进，解题可以按小题逐个推进梳理思路：
1. 第4题梳理情节脉络：顺着文本的时间线，从父亲早年做官、立宪梦碎、转行做律师的不同阶段，回到对应段落定位关键事件，提取原文核心信息填空，最后总结父亲的整体性格特质即可。
2. 第5题分析父亲状态变化：先分别定位四处带点的动作/神态描写的上下文，明确每一处父亲当下的处境，从个人性格、社会环境两个维度拆解情绪变化的背后动因，梳理出父亲从刚正激昂到失望无奈再到坦然释怀的完整变化逻辑。
3. 第6题写赏析批注：先任选A或B句，从题干给出的描写方法、修辞、句式三个参考角度里选最容易切入的一个，先点明手法，再结合句中细节分析其表达效果，最后落脚到人物形象或者作者的情感上。
4. 第7题理解“失败者”的内涵：分表层含义和深层含义解读，结合资料夹里的正邪人物对比，先明确世俗层面父亲在贪腐环境下处处碰壁、没捞到私利的“失败”表象，再结合资料夹二的“内心平衡”点出父亲坚守本心、获得精神富足的实质成功，最后点明作者贬词褒用的情感倾向。
5. 第8题联动《骆驼祥子》：先明确给出判断，再调动名著积累，从祥子的性格特质、虎妞的人物特点、当时北平底层市民的思想局限等维度，结合原著具体情节给出支撑理由即可。
【解析】
1. 第4题：回到原文对应段落定位信息：第①段父亲任高等审判庭庭长时为判处恶霸死刑坚持司法独立；第③段立宪梦碎后选择“拍了一下桌子再走”毅然辞官；第④段在法庭上故意翘着腿和法官争辩成了名律师；第⑧段父亲每一张状子都自己动笔悉心策划；第⑫段点明当时法院贿赂成风、司法腐败；早年父亲为维护司法公正敢和督军省长硬刚，被称为“疯骑士”；整体形象是刚正不阿、坚守正义、热心帮扶弱者的正直之士，对应提取信息填空即可。
2. 第5题：逐句拆解动因：①第③段“拍了一下桌子再走”是父亲看清北洋政府的宪法只是一纸空文，立宪理想破灭时的举动，体现他不肯同流合污、走得光明磊落的刚直性格；②第⑥段“怒冲冲”是父亲见到壮年男子要欺负未成年庶妹抢夺家产时的反应，体现他嫉恶如仇、同情弱小的特质，此时他仍对维护社会公平抱有热忱；③第⑬段“长叹一声没话可说”是父亲看到司法界腐败到连新派来的院长都是伪造支票的罪犯，彻底对污浊的司法环境失望，满腔的正义抱负无处施展，只剩无力的沉默；④第⑭段的“也好”是父亲面对当事人赖掉律师费的不公小事时的自我宽慰，不再像年轻时激烈抗争，而是看清现实后选择坦然释怀，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处事原则。
3. 第6题：选A句可从细节/外貌描写切入，选B句可从对比+反问的修辞切入，结合句中细节分析表达效果，落脚到人物形象和作者情感即可。
4. 第7题：分三层解读：第一层解读世俗层面的“失败”表象，第二层解读精神层面的“成功”内核，第三层点明作者贬词褒用的情感倾向即可。
5. 第8题：明确给出判断后，结合《骆驼祥子》中祥子懦弱妥协的性格、虎妞强势凶悍的特质、底层市民的思想局限等原著内容给出对应支撑理由即可。
【答案】
4. (1)判处恶霸死刑（或“坚持司法独立”） (2)毅然辞官不干（或“拍桌辞职不干”） (3)故意翘腿侃辩 (4)亲笔书写状子（或“细心策划案件”） (5)法院贿赂盛行 (6)“疯骑士” (7)正义直言、刚正不阿、热心负责、保持本心（答出一点即可）
5. 第③段和第⑥段中的父亲勇敢决绝，不畏强权，极具男子气概；第⑬段中污浊的社会环境令父亲失望，变得沉默无言，是因为他对这种社会风气产生疑问；第⑭段中看似无可奈何又淡然处之的“也好”背后，是父亲看清现实后的接受妥协与坦然释怀，面对个人利益受到侵占，父亲仍坚持本心，做最初的自己。
6. 示例一：【A】 细节描写（或外貌描写，或衣着描写），三个“湿”字表现了父亲为当事人奔走的辛苦，以患病的细节描写体现父亲的善良与正直。“沉甸甸”与“沉重”体现“我”对父亲病情的担忧，以及对父亲善意的敬佩。
示例二：【B】 运用对比与反问，将感恩戴德的当事人与忘恩负义的当事人作对比，控诉了无良当事人的丑恶行为，表达对她的厌弃，以及为父亲打抱不平，进而深化主题，思考人性的善恶。
7. ①表层含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牟利，反而因坚持司法独立、品行正直而被剥夺权利和钱财；维护他人利益，但是未保全自身权益。②深层含义：虽然父亲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是获得了许多“当事人”的感激，例如两个年轻太太对母亲叩头感谢，多年后仍亲如姐妹。即便知道公费被赖，但仍然保持本心，坚守自我，面对社会中不平等的现象，仍修炼自我，保持内心平衡，用自己的智慧帮助普通人维护个人利益。③背后的情感意蕴：贬词褒用，看似讽刺父亲，实际是对父亲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行为的高度赞扬和肯定，但也饱含子女对父亲遭遇的敬与畏、怜与爱。
8. 示例：无勇气提出离婚诉讼。理由：①表面上虎妞为了祥子，与父亲决裂作出牺牲，而且她还怀着孕，祥子不会做渣男，抛妻弃子；②孙侦探的威逼，他妥协了，给钱消灾，虎妞的骗婚，他也妥协了，可见祥子懦弱妥协的性格，所以他不敢提离婚；③祥子有着小市民的自私自利且狭隘的封闭思想，他不会想到与虎妞离婚，来追求自己的人生梦想；④从平时虎妞对祥子的威胁和她与刘四爷决裂时的表现来看，她是个泼辣霸道、精明凶悍的人，祥子根本逃脱不了她“爱情”的魔爪，她也不会善罢甘休；⑤大杂院里的人影响着祥子。一开始祥子不情愿住大杂院，大杂院里的男人迫于生计异常苦闷，只能靠酒精麻醉自己，最后打老婆，甚至泯灭人性，逼女为娼，这以二强子为代表。慢慢地祥子也接受了大杂院，也开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所以也不在乎离婚不离婚了。（答出三点理由即可）
【知识点】
散文情节梳理、人物形象分析、关键句含义理解
【点评】
这是一道典型的现代文综合阅读题，考点设置从基础的情节梳理，到深度的文本细读，再到主旨解读，最后联动课内必读名著实现跨文本探究，层层递进。既引导学生体会杨绛散文平实淡雅、平淡藏锋的风格，也让学生感受到旧时代正直知识分子的人格魅力，同时兼顾课内外知识迁移能力的考查，区分度较好。
【难度系数】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