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足迹
——鲁迅先生在厦门(节选)
陈慧瑛 著
风光幽雅妩媚、景色如诗如画的白鹭之岛厦门,如今,前来拜谒她的明山秀水,领略她的侨乡风采、特区风情的海内外各界名流,真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然而,半个世纪以前,厦门却还是一个远处天涯海角、地僻人稀的孤岛。
那时候,我国文坛上一颗伟大的将星——鲁迅先生,“为了暂避军阀官僚‘正人君子’们的迫害”,应厦门大学的聘请,来到这里。
从此,祖国的东南边陲,留下了这位伟人的一串光辉闪烁的、美丽的足迹……
长衫布鞋
一九二六年秋天,正是鹭岛秀菊临风、丹桂飘香、凤凰花盛开的季节。
一艘来自黄浦滩头的客轮,缓缓、缓缓地驶进厦门港。
飒飒西风里,鲁迅先生健步登上码头。他,一袭长衫,一双布鞋。前来码头迎接他的厦大同行,都感到惊讶——
作为一位名作家、名教授,曾经在东洋留过学,如今又来自大都市京华、上海的鲁迅,竟然如此朴素！
鲁迅先生跻身于一群西装革履、派头十足的“洋”教授之间,面对人们惊讶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
二十年代的厦门,还没有马路,连黄包车也没有。从厦门大学到市区,必须翻过蜂巢山。山路崎岖难行,厦门大学的学者、教授出门,总是坐轿子。鲁迅先生偶尔上街入市,却总是步行,有时渡海到鼓浪屿去,乘坐的也是小舢板。
十月,一个上午,鲁迅先生来到厦门大学西厨房,他自我介绍：“我是周树人(鲁迅先生原名)。”
炊事员们早就知道“周先生”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大教授,可眼前的“周教授”,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一双黑布鞋,朴朴素素,随随便便,大家顿时感到分外亲切。
鲁迅很和气地和厨师闲聊着。
每日三餐都由炊事员陈传宗送到宿舍。鲁迅爱吃鱼,特别是油炸咖喱鱼。厨师们便变着花样给鲁迅先生做鱼吃。
鲁迅先生言谈风趣,喜欢和工友们开开玩笑。他听说陈传宗会拳术,便笑着说：“你有拳脚,我来这里包饭,还可以得到你的保护啰！”
他为人随和,工友们都特别喜欢他。
鲁迅先生的卧室,在厦门大学集美楼的二楼上。房内,除了一张床、一条蓝底白花的粗布被子,就是书桌、藤椅、水缸和火油炉等,家具十分简单。陈传宗每次送饭去,总看见他伏在书桌上看书、写字。
鲁迅离开厦门时,依然是一袭长衫、一双布鞋。陈传宗到船上为他送行,他倚在轮船的栏杆上,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着：“浙江绍兴府人。”然后交给他说：“有机会去绍兴,问我的名字,大家都知道。”
后来,陈传宗向人们谈起鲁迅先生时,总是赞不绝口：“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生活简朴的大教授！”
海滨漫步
美丽的厦门港,远山含黛,近水泛蓝,飞鸥翔集,风樯点点,雪白的浪花,有如姑娘花裙上轻柔的镶边。金色的沙滩上,到处是五彩缤纷的贝壳。有的像百合花,有的像金字塔,有的像菱角,有的像刺莓,有的像珍珠、玛瑙、猫眼……
鲁迅先生在厦门大学任教期间,特别喜欢到海边来。他常常在夕阳西下时分,边沿着海滨漫步,边拣贝壳,用双手捧着,带回宿舍。他常常因此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他在《故乡》里描写过的朋友闰土……
有时候,刚刚黄昏,月亮就挂在天空中,“波面映出一大片银鳞,闪烁摇动”“碧玉一般的海水,看去仿佛很温柔”。此情此景,令鲁迅先生神往——他会因此久久伫立海滨,不肯离去……
一天清晨,鲁迅信步厦港沙滩上,看见许多小船,吃水很重,扬帆向鼓浪屿驶去。当他向人打听,知道这是有人利用夜色做掩护,到海沙坡郑成功城墙下挖沙,运到鼓浪屿去卖给日本商人,他心情十分沉重,立即对厦门大学的同学说：“这样挖下去,快要危及城基了！”
后来,有人把这情况报告给警察厅。不久,厦门市警察厅便贴了一份告示：禁止挖沙,违者严办！
从此,再没有人到海沙坡郑成功城墙下挖沙了。
龙舌兰
厦门大学旁边,有一座海内外闻名的唐朝古庙——南普陀寺。寺里,繁花照眼,古树参天；寺后,五老峰流丹溢翠,挺拔奇秀。
一九二七年初春,鲁迅先生请了当时厦门市“中国照相馆”的老板郭水生,替他在南普陀寺拍一张照片。
郭老板问他往哪儿取景。他既不以飞檐斗拱、庄严壮丽的殿堂做背景,也不以菩萨为衬托,而是选择了南普陀寺思南小山岗上龙舌兰丛生的坟前,让郭老板摄影留念。
鲁迅对龙舌兰这种植物分外喜欢,常常流露出欣赏赞叹的神情。他曾经对厦门大学的学生说：“你们闽南人真可自豪,倘在北京,这种植物,靠着清朝皇帝的大力,也只能在所谓的‘御苑’里,看见一两株。”
他的学生请教他：“周老师,您为什么特别喜欢龙舌兰呢？”
鲁迅说,龙舌兰的特征有三：一是坚韧。龙舌兰的纤维不论打绳索,做渔网,都很耐用,不易折断。二是能耐苦。不论长在干旱的田埂上,还是生在瘠薄的丘陵地,都能欣欣向荣,常年碧绿。三是有威棱。龙舌兰的叶子两边,长着锯齿形的刺,牲畜见了,都退避三舍,不敢惹它。
总之,鲁迅先生喜欢龙舌兰身上那种不凡的气质：处贫瘠之地却生机盎然,没有墙头草的奴颜,没有温室花的媚骨,如刀似箭,傲指苍穹,抗烈日,御台风,毫无保留地献身人类。
龙舌兰这种高贵的品格和鲁迅的铮铮硬骨、坚韧斗志,不正交相辉映吗？
一枚银毫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的一天,鲁迅接到学校通知,要他参加研究国学院经费的会议。
会上校长宣布说：由于学校基金缺乏,决定裁减国学院的经费预算。
校长刚说完,国学院的负责人就表示了异议。这时,校长认为有损自己的尊严,立即拉下脸,恼火地说：“厦门大学是一所私立大学,谁出的钱,谁便可以说话。”
这句话,一下子把会场上的人们镇住了,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鲁迅听了非常生气,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毫,啪的一声,扣在桌上,正色地说：“我捐给厦门大学一个银毫,我要说话！”
鲁迅先生幽默的抗议,弄得校长狼狈不堪,急忙收起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对鲁迅先生赔着笑脸,把那枚银毫收了去,放在自己的衣袋里,表示不敢轻视鲁迅先生的捐献。
讲课的幽默
听鲁迅先生讲课,是一种享受。
鲁迅先生在厦门大学任教期间,担任“中国小说史”和“中国文学史”两门功课的授课教师。他讲的课,特别受学生欢迎。每回,鲁迅先生授课时,集美楼二楼的教室,总是座无虚席,不仅国文系的全部学生,还有英语系、教育系、法科、商科、理科的学生,甚至校内的助教,校外的报社记者、编辑也都闻风而来。有些人找不到位子,就趴在窗台上、挤在走廊里听讲。有的旁听生,甚至于站在课堂的空隙处,边听边做笔记……
第一天上课,时间未到,室内室外,已人满为患。几名迟到的国文系必修此课的同学找不到座位,很有意见。鲁迅微微一笑,说：“没关系,我不是也站着讲课吗？”同学们听了,十分感动。
鲁迅先生风趣幽默、滔滔不绝地讲了几十分钟,课堂里外,悄然无声。
“同学们听课,精神太紧张了,我给大家讲个笑话,让大家松散松散。”
接着,鲁迅先生诙谐地说：“从前,有个财主出门访友,仓促间穿错了鞋,走到中途才发现鞋子一高一低,于是便叫家奴回家拿鞋来换。家奴一去半天,财主正等得不耐烦,忽见家奴气急败坏地赶来,懊丧地说：‘老爷,家里的鞋子,也是一高一低的,怎么换呀？’”
同学们听了,哄堂大笑。
鲁迅先生却严肃地说：“你们别笑话这个奴才愚昧无知,他是刁钻古怪,略施小计,财主便狼狈不堪了！当然,这也是滑稽小说的素材,我们还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吧……”
于是,他继续讲起课来。
鲁迅先生讲课,语言生动活泼,见解新颖独特。他讲解文学史时,总是把某一时代的代表作家和代表作品作为研究讨论的中心,围绕中心,旁征博引、分析批判,学生听了,很受教益。
当时,不少人对曹操的看法失之偏颇,认为曹操是个刁滑的老奸。有一回,上小说史课时,讲到曹操,鲁迅先生开门见山地说：“曹操这人,是个英雄,我很佩服他。后代的文人,文章做得清峻通脱,是受曹操影响的,诗做得华丽壮大,是受曹丕影响的。他们父子,是改造文章的祖师！”
鲁迅先生把曹操父子的人品、文章以及在我国文学史上的贡献分析、评价、赞扬一通后,笑着摇了摇头,幽默地说：“我并不是曹操党！”同学们听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顶沃仔学校
八十多年前,厦门岛的业余教育,十分萧条。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有一天,鲁迅先生上完“小说史”后,询问学生：“学校里和周围农民的小孩,都能上学读书吗？”
当他听说许多工农子弟无法入学时,十分着急,立即建议厦门大学学生会创办一所平民学校,招收从小失学的年轻工友和厦大附近的工农子弟入学,并提议由厦大教育系学生担任义务教师。
在鲁迅先生的关照下,厦门大学学生会终于在顶沃仔借得一间“祖厝”,将学校开办起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平民学校开学了。鲁迅先生亲自参加了典礼,兴高采烈地走上讲台：“你们这个学校,是平民学校,我就不能不来,而且也就不能不说几句话。”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鲁迅微笑着表示感谢,接着说：“你们都是工人农民的子女,你们因为穷苦,所以失学,所以才到这样的学校来读书。但是,你们穷的是金钱,而不是聪明与智慧。你们贫民子弟一样是聪明的,一样是有智慧的。你们能够下决心,你们能够奋斗,一定会成功,一定有前途。没有人有这样的权力,能够叫你们永远被奴役；也没有什么命运这样注定,要你们一辈子做穷人。”
春风一般温馨的言语,温暖着穷苦工农子弟的心,同学们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后来,顶沃仔平民学校修房屋、购图书、买纸张,鲁迅先生经常慷慨解囊。
蕹(wèng)菜河必须填平
厦门市区,从前有个大池塘,土名“蕹菜河”,它占了市区一大片地方。
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厦门市工务局局长周醒南,邀请鲁迅先生到东园赴宴。
席间,周醒南局长问：“先生从北京来,对厦门有何看法？”
鲁迅先生坦率地回答：“厦门岛背山面海,风景绝佳。但从大学到市区这段路,荒冢累累,荒冢非迁移到较远的郊外去不可！”
周醒南听了,直点头：“先生所言极对,我们当考虑照办。不知先生对厦门市区,有什么改建意见？”
鲁迅先生说：“我来这里不久,市区情形不熟。但我前几天到中华戏园那边去看了一下,附近那个大池塘(指蕹菜河),垃圾、死老鼠堆满池边,这不但妨碍公共卫生,也影响市容。我意必须把它填平。”
周醒南对鲁迅先生这样关心厦门人民的福利卫生,非常感谢：“我们本来就打算要填的。承您指点,我们更加要坚持执行,使它早日实现。”
如今,蕹菜河早已填平。当年的污水泥塘,已高楼林立,道路明净,鲜花迎人。周围一带,成了厦门繁华的闹市区。
鲁迅先生泉下有知,当会感到十分欣慰。
绛洞花主
厦门大学中文系陈梦韵教授,是鲁迅先生在厦大执教时曾经耳提面命的弟子。
当年,陈梦韵写了个剧本《绛洞花主》,求教于鲁迅先生,先生花了几夜时间阅读完后,对陈梦韵说：“从前有人编过《红楼梦》精华,可是很少看见这种书。你的剧本,可当作《红楼梦》精华读。我替你写几个字,作为引言,你可以寄到北新书局去试试。”
陈梦韵既高兴又不安：“这么幼稚的稿子,拿去出版,岂不贻笑大方？”
鲁迅先生却鼓励他：“青年人学习写作,只要尽其在我。人家笑不笑,哪有闲工夫去管它？成人是从小孩变来的,小孩不因自己幼稚而害羞,你们青年人何必因为自己写作幼稚而怕羞呢！”
结果,先生在离厦前夜的百忙中,特意为陈梦韵写了《〈绛洞花主〉小引》,并于离开厦门大学那天亲自将原稿和“小引”一起放在陈梦韵的信箱里。后来此文收入《鲁迅全集》第七卷《集外集拾遗》。
从此,每当我这个厦大学子走进厦大鲁迅广场,鲁迅先生离厦之日将《〈绛洞花主〉小引》放入邮政信箱后匆匆登程的情景,便会浮上心头。
先生没有“文豪”的架子,没有“名士”的威风。奖掖后辈,如保姆爱护婴儿；指引青年,如烛光照彻迷津。他的良言美行,留在一代代厦大师生的心间。
四个半月
四个半月,对于历史长河,不过是一朵转瞬即谢的浪花；对于人的一生,也只是一段极其短暂的日月。
然而,对于鲁迅先生来说,他在厦门居住的四个半月,却是他伟大一生中光辉灿烂、成绩卓著的一段岁月。
在这短短的四个半月(一九二六年九月四日至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六日)里,鲁迅先生担任了繁重的教学工作,每周上五节课,还要编写教材,为国学院研究生做专题演讲,批改论文,为国学院专刊撰稿……
不仅如此,在这短短的四个半月里,鲁迅先生写下了《旧事重提》五篇、《故事新编》两篇、《两地书》一束、《华盖集续编的续编》一集、《汉文学史纲要》一部,以及《华盖集续编》的小引、《坟》的题记及后记、《〈走到出版界〉的“战略”》、《新的世故》、《鲁迅日记》厦门部分等等,共十七万字。
另外,鲁迅先生还编了《坟》《华盖集续编》等杂文集,校阅了《争自由的波浪》等书籍。
在这短短的四个半月里,鲁迅先生做了五次公开演讲,指导厦门大学国文系学生创办了《鼓浪》《波艇》两个文艺刊物,还接待了一批批慕名来访的文学青年……
一九二七年初春,紫荆花和三角梅开遍鹭岛的时候,在南国的微寒里,鲁迅先生离开了厦门大学,乘坐“苏州号”客轮,朝广州进发,开始了他的新的战斗历程。
厦门有缘,碧岛青山,处处留下鲁迅先生的足迹；厦大有幸,校园处处,至今犹存大师教泽。
如今,凡是远道来访厦门的人们,总忘不了到厦门大学鲁迅广场,拜谒庄严肃穆的鲁迅塑像,参观宽敞明亮的鲁迅纪念馆。在这儿,有一脉智慧的灵光,有一股民族的正气,引人深思,催人警醒,导人向上！
东海岸边,鲁迅先生留下的这一串美丽的永不泯灭的足迹,它们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共存！
阅读思考
结合文中九个小标题,谈谈鲁迅先生在厦门留下了哪些美丽的足迹。你感触最深的是哪件事？

鲁迅先生在厦门留下的美丽足迹包括：生活简朴、关心古迹、欣赏坚韧品格、敢于斗争、教学幽默、兴办平民教育、关心民生、奖掖后辈、勤奋著述等。感触最深的是“顶沃仔学校”，他关心工农子弟，鼓励他们通过奋斗改变命运，体现了对平民的大爱。

首先，结合九个小标题概括鲁迅先生的“美丽的足迹”：①“长衫布鞋”：生活简朴，与工友亲切相处；②“海滨漫步”：关心古迹，制止挖沙保护郑成功城墙；③“龙舌兰”：欣赏龙舌兰坚韧品格，象征自身铮铮硬骨；④“一枚银毫”：敢于斗争，用捐银毫抗议维护国学院经费；⑤“讲课的幽默”：教学风趣生动，关爱学生，见解独到；⑥“顶沃仔学校”：建议创办平民学校，鼓励工农子弟，慷慨支持；⑦“蕹菜河必须填平”：关心民生，建议填平污塘改善市容卫生；⑧“绛洞花主”：指导鼓励青年写作，奖掖后辈；⑨“四个半月”：教学繁重却著述丰富，成绩卓著。
感触最深的事（示例）：“顶沃仔学校”，鲁迅先生关心工农子弟教育，亲自参加开学典礼并鼓励他们“穷的是金钱，不是聪明与智慧”，还慷慨解囊支持学校，体现了他对平民的深切关怀和对青年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