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现代文阅读。（22分）
野草的呼吸
迟子建
①去年三月，雪花还未从北方收脚，寒流仍环绕冰城、不识相地穿街走巷时，盼春心切的我，一头扎进哈尔滨城郊的室内花卉市场，在姹紫嫣红的花中，选购了几盆色彩艳丽的四季海棠，抱回家中。
②这一簇簇的海棠花儿，在窗前、在桌畔，就像迎春的爆竹，等待点燃。而悄无声息燃响它们的，就是阳光了。在最初的一周，它们在日光中大炫姿容，开得火爆。粉色的比朝霞还要明媚，鹅黄的娇嫩得赛过柳芽，橘色的仿佛通身流着蜜，火红的透着葡萄酒般的醇香，让人有啜饮的欲望。
③每日晨起，我都做早课似的，先赏花儿。我喝一杯凉白开，也给它们灌上一点生水。也许是浇水频繁的缘故吧，十多天后，我发现粉色的四季海棠首先烂了根，花儿做了噩梦似的，花瓣边缘浮现出黑边，像是生了黑眼圈。我以为它们缺乏营养，于是又浇花卉营养液。可不管我怎样挽留，四季海棠去意已定，没有一盆不烂根了，自绝于青春似的，香消玉殒。我只得清理了残花败叶，十分沮丧地将花盆摞起，扔在阳台一角。
④时隔多日，暮春时分，一个午后，我去阳台晒衣服，无意间低头，发现这摞花盆的最上一盆，有银线似的东西在闪光。我凑近一看，原来是一棵细若游丝的草，从干硬的土里飞出来了！它已生长了一段时日了吧，有半根筷子长了。因为是在板结如水泥般的土里顽强钻出来的，缺光少水，它看上去病恹恹的，单细不说，草色也极为黯淡。
⑤我想一棵草再折腾，也开不出花儿来，所以感慨一番，浇了点水，算是善待了它，由它去了。
⑥那期间我忙于装修新居，忙于外出开会，哪会顾及一棵草的命运呢？它就在无人的角落中，挣扎着活。直到七月下旬我参加香港书展归来，打扫阳台时，才发现它已成了气候。盆中的野草不是一棵，而是七八棵了，它们相互搀扶，努力向上，疏朗有致，绿意荡漾。这盆不屈不挠成长的野草，终于打动了我，我把它搬到卧室的南窗前，当花儿养起来。
⑦有了阳光的照拂，有了水的滋养，野草出落得比春花还要漂亮。它们像一把插在笔筒里的鹅毛笔，期待我书写着什么。有时我会朝它吹上一口气，看野草风情万种地起舞；有时我会含上一口清水，“噗——”的一声，将清水喷射到野草上，看它仿佛沐浴着朝露的模样。我就这样与野草共呼吸，直到哈尔滨的菊花，在浓霜中耷拉下脑袋，所有户外的花儿，在冷风中折翼，我居室的野草，依然自由舒展着婀娜的腰肢。它仿佛知道我嫌它不能开花似的，居然长出花茎，开出几株穗状的米粒似的花儿，如一面面耀眼的小旗子，宣示着它的春天。望着这般情形，我的心底不由得软软地漫上一片怜爱。
⑧这盆欣欣向荣的野草，直到年底，才呈颓势。先是开花的草茎，变得干瘪，落下草籽。跟着是花盆外缘的野草，朝圣般地匍匐下身子。到了春节，野草大都枯黄，只有中央新生的草，仍是绿的。它就这样一边枯萎一边生新芽，仿佛在告诉我，生命的真谛不在于永恒的绚烂，而在于从容地接纳枯荣，坚守自我生长的节奏。
⑨当一个人的呼吸，与野草的呼吸融合在一起时，在风刀霜剑的背后，在凉薄而喧嚣的世间，我才发觉，这看似卑微的野草，竟活出了最从容的模样，不争不抢，只是遵循着自己的生命律动。于是，宁静与超然，安详与平和，善与慈，爱与美，就会在不老的四季中，缠绕在你的枝头，与你同在。
⑩我从事文学写作三十余年了，小说应该是我创作的主业，因为在虚构的世界中，更容易实践我的文学理想。但我也热爱散文，常常会在情不自禁时，投入它的怀抱。它就像一池碧水，洗濯着尘世的我。这些不经意间写就的散文，就像我居室的那盆野草，在小天地中，率性地生长，不拘时令，生机缭绕，带给我无限的感动和遐想。我愿将这样的野草，捧给亲爱的读者。
（选自《我的世界下雪了》，有删改）
【散文·脉络】
1.【思维导图】随着花草形态的不同，作者对花草的情感态度不断变化。请联系全文，梳理这一变化过程。（3分）

【散文·语言】
2.本文语言明动雅致，颇有韵味。请你品读下列语句，结合上下文，思考并回答括号内的问题。（6分）
（1）有时我会朝它吹上一口气，看野草风情万种地起舞；有时我会含上一口清水，“噗——”的一声，将清水喷射到野草上，看它仿佛沐浴着朝露的模样。（有人认为画线部分过于口语化，与文章整体的语言风格不一致，请从词语运用的角度谈谈你的看法）（3分）
（2）它仿佛知道我嫌它不能开花似的，居然长出花茎，开出几株穗状的米粒似的花儿，如一面面耀眼的小旗子，宣示着它的春天。（在讨论句子的朗读重音时，同学们出现了分歧。下面两种读法，你赞同哪一种？请说明理由）（3分）
A. 它仿佛知道我嫌它不能开花似的，居然长出花茎……
B. 它仿佛知道我嫌它不能开花似的，居然长出花茎……
我赞同（填字母），理由：
【散文·结构】
3.【情境设题】读完这篇散文后，小语和小文展开了讨论，请你补全对话。（3分）
小语：这篇文章第①—③段用大段文字细致描写四季海棠，我觉得这是多余的“闲笔”，直接删掉也不影响文章主旨的表达。
小文：我不同意删掉这部分内容。因为。
【散文·意蕴】
4.文中的“野草”是作者情感与思考的核心载体。请结合全文，分析“野草”这一意象在文中的作用。（4分）

【散文·感悟】
5.【链接材料】读者普遍认为迟子建的散文具有一种自然之美。请结合文章具体内容和链接材料，谈谈你对“自然之美”的理解。（6分）
【链接材料】

1. ①感慨敷衍 ②怜爱疼惜 ③一边枯萎一边生新芽（从容枯荣/新生与枯萎交织）（每空1分）
2. (1)我不认同该观点。从词语运用的角度看，“噗——”是口语化的拟声词，精准模拟作者用口喷水的声音，与“风情万种”“沐浴”“朝露”等雅致词语搭配，既让场景真实可感，又保留了诗意美感，雅俗互补，风格统一且富有张力。
(2)示例一：A “居然”表示出乎意料，作者此前认定野草“开不出花儿来”，野草开花的行为打破了作者的预判，重音在“居然”更能突出作者的意外与赞叹，强化野草顽强的生命力所带来的震撼。
示例二：B “长出花茎”是野草突破“开不出花儿来”预判的核心动作，重音在此处，能将读者的注意力聚焦于野草本身的生长行为，突出它在缺光少水的困境中依然顽强生长、绽放花朵的生命力，更贴合文章赞美野草坚韧生命力的主题；同时，重音放在动作上，能让读者更直观地感受到野草突破局限的过程，强化“生命律动”的质感，与下文“从容地接纳枯荣”的生命哲思形成呼应。
3. 内容上，四季海棠的艳丽脆弱与下文野草的顽强从容形成对比，突出野草顽强的生命力；结构上，四季海棠的凋零让作者陷入沮丧，为下文野草的出现和情感转变作了铺垫，使文章情感变化更自然、结构更完整。
4. 生命象征：象征从容坚韧、遵循自身节律的生命态度；(1分)情感载体：承载作者的情感变化(漠视—怜爱—感动)与生命哲思；(1分)创作自喻：象征作者率性自然的散文创作；(1分)结构线索：以野草的生长变化为线索，串联起作者的情感与思考。(1分)
5. 首先，从文章内容来看，作者关注到野草的生长，从起初对野草的不以为意，到被野草顽强的生命力打动，把野草当花儿养起来，与野草同呼吸；(2分)其次，从写作风格来看，作者将自己创作的散文比作野草，从自然中汲取灵感，发现自然的美，表现自我的率性与诗意，形成具有“自然之美”的创作风格；(2分)最后，从主题思想来看，作者的散文倾注了对草木的温情和悲悯意识，包含着善与慈、爱与美，体现了她对生活的善意与爱意。(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