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现代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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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 局
蒋一谈
老周习惯与人面对面对弈。三个月前，老彭失明后，他的棋盘便蒙了灰。这天下午，老周去看望老彭。
这时，一个电子声音在门外响起：“彭老师，该吃药了。”
“萌萌，进来吧。”老彭说。萌萌是老彭养的宠物狗的名字，已经去世两年了。
门开了，一个乖巧的机器人轻快地走进来，朝老周点了点头，接着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老彭手上，老彭乖乖张开嘴，机器人捏住药片，轻轻放在老彭的舌头上面。老周坐直身子，满眼惊讶。
“它叫萌萌，我儿子送我的。”老彭解释道。机器人喂完药，轻快地走出房间。老周站在那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从老彭家出来，老周直奔机器人商店。他看中一个浑身幽灰、躯体健壮的安保机器人。导购员介绍，输入家人信息后，它就是负责保护一家人的机器人保镖。“一家人。”听到这三个字，老周黯然神伤。儿子二十岁那年，在海边意外去世，妻子与老周离婚回了老家。如果儿子还活着，今年三十五岁了。
老周再次端详机器人。机器人和儿子差不多高，比儿子壮一些。
“它有下棋功能吗？”
“安保机器人有基础的家庭娱乐程序，围棋和象棋都有，不过水平是业余初级。”
“能升级吗？”
“购买专业对弈软件包就可以。”
“我买了。”老周说。
机器人送到家里，技术人员协助老周输入个人信息，调试好围棋对弈程序，还给机器人取了一个名字：小虎。这是老周儿子的乳名。
技术人员打开电源，机器人扭动躯体，伸展手臂和双腿。
“我是小虎，周老师好！”机器人说。电子声音很有质感，老周很喜欢。
“小虎，你好，见到你很高兴。”老周搓着手说。
“尽职尽责，永不懈怠。很高兴为您服务。”小虎说。
老周忍不住笑了。技术人员离开后，老周转着圈端详小虎，嘴巴越张越大，笑声拖得越来越长。
“周老师，我开始工作了。”说完，小虎直接走到门后，双臂抱在胸前，稳稳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虎的举动让老周哭笑不得。“你真像一个保镖……”老周走过去，伸手抚摸小虎隆起的胸肌、粗壮的手臂和大腿，某一刻，他感觉像在抚摸儿子。他被异样的感觉碰醒，急忙缩回手，怔怔地转过身。
随后的日子，老周开始习惯并享受有小虎陪伴的生活。小虎不仅守门，还会提醒老周吃药、喝水、做健身操。老周也升级了对弈软件，每周和小虎下两盘棋。小虎的棋力增长很快，老周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赢它。赢棋之后，老周会拍拍小虎的肩膀：“有进步！不过还得继续努力。”小虎则会回答：“数据已记录，继续学习。”
小虎从没叫过老周“爸爸”，老周也从没要求过。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老周买了蛋糕，插上蜡烛。他没开灯，坐在烛光里，看着儿子的照片发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虎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眼睛闪着微弱的蓝光。
“小虎，”老周忽然开口，“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
小虎走过来，在桌边站定，扫描了蛋糕和照片。“根据家庭纪念日数据库，今天确为周小虎的生日。需要播放生日歌吗？”
“不用了。”老周摇摇头，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他轻声说：“要是他还活着，该有多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小虎的电子声音响起来：“周老师，根据我的计算，生者的悲伤情绪持续过高，会影响身体健康和棋力发挥。根据历史对弈数据，在您情绪平稳时，胜率为$68\%$；在情绪波动时，胜率下降至$41\%$。建议进行情绪调节。”
老周愣住，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堵在胸口。
“小虎，”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想念’是什么吗？”
“想念，是人类对不在场人物或事物的情感投射和行为期待，常伴随记忆重现和情绪波动。”小虎流畅地回答。
“不，不是这样的。”老周苦笑着摇头，“想念是……这里会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小虎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几秒钟后，它说：“检测到您使用了隐喻修辞。心脏疼痛是病症，建议及时就医扫描。”
老周不再说话了。他切开蛋糕，默默吃了一口。
第二天下午，老周照例和小虎下棋。他有些心不在焉，中盘便陷入劣势。小虎落子飞快，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周老师，您的注意力下降了$13\%$。”小虎在走棋的间隙说道，“这与昨晚的睡眠质量、蛋糕的糖分摄入过量有关。”
老周盯着棋盘，没有回应。他走了一步缓手，小虎立刻抓住机会，攻势凌厉。
“将军。”小虎用机器手指点着棋盘。
老周投子认负。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
“周老师，您今天的棋力表现低于平均水平。”小虎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道，“在第十七手，您出现了罕见的低级失误；在第三十五手……”
“够了。”老周打断它。
小虎停下来，眼睛里的蓝光稳定地亮着。
老周看着小虎。它在“尽职尽责”，分析他，提醒他，甚至“关心”他。但它永远无法理解那步“低级失误”，是因为他落子时，仿佛看见儿子小时候学棋，故意走错一步，然后笑嘻嘻地抬头看他。
“小虎，”老周缓缓地说，“你知道吗？有些错误，是人故意犯的。”
小虎的眼睛闪烁了片刻。“数据库中没有匹配的逻辑。在竞技领域，故意犯错不符合效率最优原则。需要我将此条信息记录为新的人类行为模式样本吗？”
“不用了。”他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小虎已经收拾好棋盘，重新站回门后的位置，像一个忠诚的守卫。老周站在窗前，在心里对自己说：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的，全是你的孤独。
（选自蒋一谈《说文解字》，有删改）
7. 请通读全文，完成小说的事件和情感脉络图。

(1) (2) (3) (4)
8. 小说中四次描写了机器人“小虎”的眼睛。下列对这一细节描写的理解与分析，正确的一项是 （）
A. 眼睛的“闪烁”与“稳定”，形象地呈现出“小虎”在“尝试响应”与“回归程序”间切换，其变化始终基于算法，而非情感。
B. 小说反复描写“小虎”“闪着蓝光”的眼睛，主要是为了渲染一种科幻氛围，并暗示其作为“保镖”的警觉性与忠诚度。
C. 眼睛从“闪蓝光”到“稳定亮着”的过程，象征着“小虎”对老周从陌生到熟悉、从疏离到亲近的转变。
D. 眼睛的“蓝光”象征着“小虎”的冷静与理性，“闪烁”表明它在努力模仿人类的情感波动，说明它已初步具备情感理解能力。

7.（1）调试机器人并取名小虎；（2）欣喜喜爱；（3）愉悦满足；（4）失落孤独；8. A

7. 梳理小说情节与情感脉络：（1）事件：买回机器人后，技术人员协助调试，老周给机器人取名“小虎”，初步与小虎相处；（2）情感：老周因机器人与儿子相似，内心产生欣喜喜爱之情；（3）情感：日常相伴阶段，老周习惯并享受有小虎陪伴的生活，心情愉悦满足；（4）情感：对弈冲突阶段，老周因无法被小虎理解内心的孤独，输棋后感到失落孤独。8. 逐一分析选项：A项符合机器人的特性，其眼睛变化基于算法而非情感，正确；B项描写眼睛并非为渲染科幻氛围，错误；C项眼睛变化是程序设定，并非体现与老周的情感转变，错误；D项机器人不具备情感理解能力，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