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钟的眼
王晓莉
①有一回打车去看外地来的朋友,路途远,又下着雨,车开得相当缓慢。在那样的情形下,和出租车司机聊聊天不失为一件可以解闷的事。
②司机40来岁,和大部分出租车司机一样健谈。他告诉我,他女儿近视,1000度,jiǎo()正后的视力小于0.3,可以领残疾人补贴。我才知道,原来高度近视也属于残疾。司机拿出钱夹子,透明薄膜里夹着他女儿的照片: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戴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因为镜片厚的关系,她看起来少了点儿童的稚气,多了分深深的专注。
③我想起了老钟伯伯。
④从前,我住在一个大杂院里,老钟伯伯是我的邻居,很疼爱我。他高度近视,看什么东西都要皱起眉头,微眯着眼睛。即便眯起眼,还是只能看个蒙蒙眬眬。走在路上,即使我与他迎面相遇,他也是认不出我的。每回都必须是我主动喊他,他方才如梦初醒地看着我,然后叹一口气:“唉,近视眼,可怜哪!什么都看不清!”
⑤我们这个大杂院里的人都知道,老钟的习惯是,如果不看电影、不看书报、不吃酒席,他就坚决不戴眼镜。“我一个搬运煤球的,不想人家叫我‘四只眼’。”老钟说。在那个年代,人们称呼戴眼镜的人总是用这个有点儿被瞧不起的外号——“四只眼”。老钟在街道的煤球厂做事,像他这样的体力劳动者,常年在外干活,逢到刮风、下雨,灰尘大或是雨雾浓重,戴着眼镜也很不方便。
⑥老钟的眼镜装在一个硬盒里,他总是揣在他的上衣兜里,衣兜上的小扣总是扣起来。遇到必须要看清楚东西的时候,他才郑重其事地解开那粒小扣,取出眼镜盒。每回他戴上眼镜之前,即使镜片已非常透亮,他还是要对着眼镜哈几口气,用软布仔细地擦一遍,仿佛多擦一遍就可以把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晰一点。待到看完了要看的东西,他又郑重地把眼镜放回盒子里,揣在衣兜里。
⑦老钟视力欠佳,但心善在我们街上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他骑自行车路过一所小学,正逢课间休息,许多学生蹲在校门口的地摊前买小零食或翻小人书。上课铃响起,大家起身就往校园里跑。老钟近视,反应略慢,来不及刹车,一个奔跑的孩子与他的自行车guǎ()蹭了一下。孩子继续往前去了,老钟却没有走,他赶紧下了车找到校务处,费老大劲总算找到孩子所在的教室。他戴上眼镜远远看一眼,见那孩子端坐无事,这才离开、去办他那已耽搁多时的事。到了晚上,老钟又找到了孩子的家。邻居们知道后说他:“学生没事,你还去人家家里,想惹点儿事还是怎么的?”老钟说:“我就是有点不放心。一是去看看后续,二是跟人家家长解释一下。”邻居们都不作声了,老钟就是这样的人。
⑧我忘不了每天早上上学时,与蹬着拖斗车的老钟相遇时他的模样。因为高度近视,他不能灵巧地回头或旁观他人,他总是非常吃力而专注地看着前方,好像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似的。这时他总是戴着眼镜——他也顾不得成“四只眼”了。那眼镜厚得摔也摔不烂,架在老钟硬挺的鼻梁上,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让我想到戴眼镜的狮身人面像。
⑨到了老年,老钟的近视越来越厉害,有时他甚至不得不拄拐而行。即使戴上眼镜,他看一份报纸的样子还是显得非常可笑:报纸和他眼镜的距离最多只有8厘米。他像一只特大号甲虫一样地扑在那份报纸上。
⑩和所有到暮年都会开始思索人生要义的人一样,老钟渐渐关心起灵魂与信仰这些“务虚”之事。由于高度近视,他并不像他人那般轻松与放松。他总是被一个问题折磨:如果人有灵魂的话,我的眼睛这么差,将来我的灵魂的眼睛是不是也看不清呢?邻居们想方设法安抚他,但都不管用。有一天,我爸爸特意跑去问他:“你在梦里看不看得清楚呢?”老钟说:“嗨,奇怪了,我在梦里连几米外飞着的小蠓虫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爸爸说:“那你放心。梦境和灵魂是最接近的。你的灵魂的眼睛一定比你现在的眼睛要好上不知多少倍。”为了这番话,老钟特意拄着拐棍去市里最有名的“钟鼓楼”食品店,买了两斤绿豆糕来谢我爸爸。
⑪老钟一直给各家各户送煤球。到后来,人们渐渐用上了蜂窝煤。再后来,煤气开始覆盖这个城市。只有特别节俭的小店铺才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煤球。老钟的生意越来越冷清、但只要有人家订煤球,老钟就会热情地一一送上门。那些订煤球的人每回见到高度近视的老钟,都会不约而同地说:“小心啊,老钟。”老钟一边搬着一摞()煤球一边说:“没事,老王(即我爸爸)都说了,我灵魂的眼睛好着呢。”常常话没说完,他就摔了个趔()。但是没有一个人笑话他。谁都知道,老钟的心眼好。
⑫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自己也戴上了眼镜,且随着读书、用电脑、用手机,眼睛的度数在一天天加深。有时我揉着酸痛的眼,或者突然意识到又必须换一副度数更高的眼镜时,早已去世的老钟就会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老钟这样一个双眼视力不健全的人,心眼却柔软得令我记了他一辈子。
⑬不禁又想,要是老钟在世,他也应该和那位出租车司机的小女儿一样,吃上街道办事处的补贴了吧?
(《光明日报》2023年3月17日,有删改。)
14. 给加点字注音,根据拼音写汉字。(2分)
(1)一摞摞()
(2)趔()
(3)jiǎo()正
(4)guǎ()蹭
15. 简析第⑥段中画线句子的说明方法及作用。(2分)
16. 简析本文标题的表达效果。(2分)
17. 有人说,结尾第⑬段可有可无。你是否赞同?简述你的理由。(2分)
18. “老钟”是个凡人,却让作者念念不忘。读了这篇文章,请谈谈你的感想或收获。(2分)

14.(1)luò (2)qie (3)矫 (4)剐
15.摹状貌，通过描写老钟戴眼镜前哈气擦镜片的动作，生动形象地表现出他对看清事物的渴望及视力不佳的无奈。
16.①点明核心人物“老钟”及主要特征“眼”（高度近视）；②作为线索贯穿全文，围绕“眼”展开老钟的故事；③暗示老钟内心的“心眼”（善良），一语双关，吸引读者。
17.不赞同。第⑬段呼应开头出租车司机女儿领补贴的内容，形成首尾呼应；表达对老钟的同情，体现时代变化，深化对老钟善良品质的赞美，不可删。
18.老钟虽视力不佳，却心怀善良，启示我们外在缺陷不影响内心美好，要永葆善良与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