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竹影摇窗
赖海石
①九连山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陈文青撑着伞站在文化局宿舍楼下,裤脚已经洇湿大半。他攥紧手中的竹编提篮,里头的艾粄¹还带着余温。这是他第三次拨通周副局长的号码,听筒里漫长的等待音和雨打芭蕉声混作一团。
②伞骨间漏下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陈文青望着斑驳的砖红色宿舍楼,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镇中学。那时周明远总爱把课本卷成筒状插在裤兜,走路时在青砖廊柱上敲出清脆的节拍。
③“老同学?”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陈文青差点摔了竹篮。转角处转出个穿藏蓝夹克的身影,周明远手里拎着公文包,镜片蒙着层水雾:“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陈文青的舌头突然打了结。记忆里那张总沾着墨水渍的脸,此刻在雨幕中竟显出几分陌生。他注意到周明远左鬓有绺白发不服帖地翘着,公文包侧袋插着半截啃剩的玉米,这让他想起当年晚自习时,对方总在课桌下偷啃烤红薯的窘态。
④“这是给伯母带的艾粄。”陈文青慌忙递上竹篮,藏在艾粄底下的牛皮纸信封硌得掌心发疼。竹篮提手处的纹样突然刺痛指尖——那是母亲独创的编法,用染成茜色的竹丝在经纬交错时暗藏吉祥纹样。三天前他回斑竹老屋,正撞见母亲抱着门槛哭号,摔碎的瓷碗碎片里浸着褐色的药汁,村主任带来的拆迁通知在泥地上洇出墨痕。
⑤电梯里潮湿的霉味让人窒息。陈文青数着楼层数字,周明远说:“听说,你们村要建非遗体验馆。”镜片后的目光突然扫过来。“是文旅综合体。”陈文青纠正道,喉咙发紧。他想起开发商效果图上刺目的玻璃幕墙,那些将老竹寮夷平后建起的仿古建筑,就像给垂暮老人套上不合身的戏服。“他们要把老竹寮全拆了,说危房影响景区评级……”七楼到了,周明远掏钥匙时,飘出一句叹息:“你母亲编的月华篮,现在会的人不多了。”陈文青怔在原地。此刻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天光,在磨石子地面上投下竹篮的镂空花纹,竟真如满地银霜。
⑥第二天晌午,陈文青正在教室批改作文,村主任的电话追了过来,炸雷般的嗓门惊飞了窗外的麻雀,“省里来了调研组,说要把斑竹屋列为什么文化遗产!”陈文青握笔的手一颤,在“乡愁”的作文题旁洇开墨点。
⑦暴雨初歇的山路泛着青苔的腥气。陈文青深一脚浅一脚往老屋赶,远远望见周明远蹲在檐下和母亲比画着什么。七十斤的竹匾斜倚墙根,母亲正演示着“六角眼”编法,篾条在她指间翻飞如蝶。“六根篾起底,经纬各三股交错,”母亲沙哑的嗓音混着竹篾摩擦的沙沙声,“要像梳头似的把篾齿排匀。”“这是活着的工艺史啊。”戴眼镜的学者举着相机连按快门。周明远转头招呼他时,手里捏着片刚削的竹篾,薄得能透光:“省非遗中心想请伯母当顾问,说要抢救性记录七十二种编法。”
⑧半个月后,陈文青带着改好的规划图回村。推开斑竹屋的瞬间,他险些被晃花了眼。二十平方米的老屋成了竹编展厅,母亲的工具摆在玻璃柜里,墙上投映着她编竹匾的影像。阳光被竹篾窗帘滤成温柔的金线,在地上织出“富贵长春”的吉祥纹。
⑨“阿青,你看!”母亲忽然扯他的衣袖。后窗支起半扇,月光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描出疏疏竹影。母亲布满老年斑的手抚过窗棂:“周局长说这影子才是真宝贝,叫什么……对,时光的拓片。”她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陈文青这才发现窗框新换了老竹材,断裂处用金漆勾勒着修补痕迹。
⑩返城那日,周明远把陈文青喊去,给他塞了个鼓囊囊的麻袋。等红灯时他打开来看,最上面躺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底下是六只竹编小鹿。陈文青的手机突然振动,跳出条新消息:“小鹿是这次的展品,正好抵了上次的艾粄钱。另:小鹿我也放在办公室当标本,提醒我们别把活文化做成标本。”
⑪后视镜里,九连山的轮廓渐渐模糊。陈文青想起昨天收拾展厅时,在母亲的工具箱底发现一本泛黄的作业簿。翻开竟是周明远当年的笔迹,在作文《我的理想》结尾处写着“要当守护传统的卫士”。墨迹晕染处,还粘着片干枯的竹叶。
(选自《微型小说月报》2025年第8期,有删改)
【注】①艾粄(bǎn):客家地区的传统清明应节小吃,以艾草、糯米为主要原料制成。
4.下列对文章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文章开篇通过“裤脚洇湿”“伞骨漏雨”等细节,侧面烘托出陈文青急于求见周明远的迫切心情。
B.文章插叙“拆迁风波”,表现了母亲对传统手艺的坚守与热爱,也为下文保护斑竹屋等情节作铺垫。
C.周明远提出“文旅综合体”方案,主要是为了提升景区评级,并未真正重视非遗传承。
D.结尾处“工具箱底的作业簿”与“干枯的竹叶”形成呼应,揭示周明远守护传统的初心始终未变。
5.请从修辞手法的角度,赏析文中画横线的句子。
七十斤的竹匾斜倚墙根,母亲正演示着“六角眼”编法,篾条在她指间翻飞如蝶。
6.请结合具体事件,简要分析周明远的人物形象。
7.文中画波浪线的句子是环境描写,请结合上下文简要分析这句话的作用。
后窗支起半扇,月光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描出疏疏竹影。

4.C
5.运用比喻修辞，将篾条比作蝶，生动形象地写出母亲编竹匾时篾条翻飞的灵动，体现母亲手艺的娴熟。
6.重情义，老同学来访热情接待；有担当，助力非遗传承；初心未改，守护传统。
7.此句描绘出静谧美好的画面，渲染了温馨的氛围；借“竹影”呼应标题，点明传统竹编文化；衬托母亲得知竹编被重视后的欣慰，以及陈文青内心对传统得以守护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