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的王家庄
毕飞宇
我还是更喜欢鸭子，它们一共有八十六只。队长把这些鸭子统统交给了我。队长强调说：“八十六，你数好了，只许多，不许少。”我没法数。它们不停地动，没有一只鸭子肯老老实实地待上一分钟。我数过一次，八十六只鸭子被我数到了一百零二。数字是死的，但鸭是活的。所以数字永远大于鸭子。
我已经八周岁了。每天天一亮我就要去放鸭子。我把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赶到河里，再沿河赶到乌金荡。那是一片特别阔大的水面，可是水很浅，水底长满了水韭菜。
父亲对黑夜的兴趣越来越浓了。那些日子父亲突然迷上了宇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喜欢黑咕隆咚地和那些远方的星星们待在一起。父亲站在田埂上，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书，那本《宇宙里有些什么》是他从县城里带回来的。整个晚上父亲都要仰着他的脖子，独自面对星空。
父亲从县城还带回了一张《世界地图》，贴在堂屋的山墙上。谁也没有料到，这张地图在王家庄闹起了相当大的动静。大约在吃过晚饭之后，我的家里挤满了人，主要是年轻人，一起看世界来了。人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识：世界是沿着“中国”这个中心辐射开去的，宛如一个面疙瘩，有人用擀面杖把它压扁了，它只能花花绿绿地向四周延伸，由此派生出七个大洲，四个大洋。
看完了地图我们就一起离开了家。我们开始讨论。概括起来说有这样几点：第一，世界究竟有多大？地图上什么都有，为什么反而没有我们王家庄？第二，王爱国提出，如果我们像挖井那样不停地往下挖，我们会挖到什么地方呢？世界一定有一个基础，可它在哪里呢？是什么托起了我们？如果支撑我们的东西没有了，我们会掉到什么地方去？人们开始担忧了。还是王爱国打破了沉默，提出了一个更令人害怕的问题：如果我们出门一直往前走，一定会走到世界的尽头，一脚下去，我们肯定会掉进无底的深渊。我们只能不停地坠落，永远坠落。我们感受到了无边的恐惧。但是，王爱贫马上说，这是不可能的。他看地图非常仔细，世界的尽头并不是陆地，只不过是海洋。王爱国立即反驳：假如我们坐的是船呢？是啊，假如我们坐的是船，永远坠落的将不只是我们，还得加上一条小舢板。王爱贫又挺身而
出：“如果船掉下去了，那么请问，满世界的水都淌到了哪里？”我们看了看身后的鲤鱼河。水依然在河里，并没有咆哮而去。我们看到了希望。王爱贫挽救了我们。
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在大西洋的边缘，满世界的水怎么就没有淌走呢？究竟是什么力量维护了大西洋？我突然想起了《世界地图》。我要在父亲那里找到答案。
父亲站在田埂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手电，仰着头。我说：“王家庄到底在哪里？”父亲说：“我们在地球上。地球也是宇宙里的一颗星。”我仰起头，一定要从宇宙中找到地球。我从父亲手上接过手电，到处照。星光灿烂，但没有一处是手电的反光。我急了，说：“地球在哪里？”父亲说：“地球是不能用眼睛去找的，要用你的脚。”父亲犹豫了半天，说：“我们不说地球上的事。”我把手电塞给父亲，掉头就走。
我坐在小舢板上，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围绕在我四周。它们完全不能理会我内心的担忧。我承认我有点恐惧。因为我在水里，我在船上。我非常担心乌金荡的水流动起来，眨眼的工夫就会变成一条滑溜溜的黄鳝，你怎么用力都抓不住它们。这一切都是《世界地图》闹的。可是我不打算抱怨什么。即使没有那张该死的地图，世界该是什么样一定还是什么样。危险的确是存在的。
然而，危险在任何时候都是有诱惑力的。它使我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想象。我的思绪沿着乌金荡的水面疯狂地向前逼进，风驰电掣，一直来到了大西洋。大西洋很大，比乌金荡和大纵湖还要大，突然，海水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笔直地俯冲下去。这时候你当然渴望变成一只鸟，你沿着大西洋的剖面，也就是世界的边沿垂直而下，你看见了带鱼、梭子蟹、海豚、剑吻鲨、乌贼、海鳗，它们在大西洋的深处很自得地沉浮。它们游弋在世界的边缘，企图冲出来。可是，世界的边沿挡住了它们，冲进来的鱼“当”地一下，被反弹回去了，就像教室里的麻雀被玻璃反弹回去一样。基于此，我发现，世界的边沿一定是被一种类似于玻璃的物质固定住的。这种物质像玻璃一样透明，玻璃一样密不透风。可以肯定，这种物质是冰。是冰挡住了海水的出路。是冰保持了世界的稳固格局。
我拿起竹篙，一把拍在了水面上。水面上“啪”的一声，鸭子们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向前逃窜，我要带上我的鸭子，一起到世界的边缘走一走，看一看。
我把鸭子赶出乌金荡，来到了大纵湖。我坚信，穿过大纵湖，只要再越过太平洋，我就可以抵达大西洋了。我满怀斗志，满怀激情，就是找不到方向。望着茫茫的湖水，我喘着粗气，斗志与激情一落千丈：我是第二天上午被两位社员用另外一条小舢板拖回来的。
鸭子没有了。这一次不成功的探险损失惨重，它使我们第二生产队永远失去了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
（选自《上海文学》，有删改）
4. 根据下面的提示，任选一个角度梳理小说的故事情节。
A. 开端→发展→高潮→结局 B. 原因→结果
C. 期待→破灭 D. 悬念→结局
我选()



5. 文中在“我”探索世界的过程中，多次写到“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这一不确定的数字。结合相关情节，分析作者的写作意图。




6. 文章结尾说“这一次不成功的探险损失惨重”，你如何理解这句话的内涵？结合文章内容，联系链接材料，加以阐述。
链接材料
成长小说的主题是“主人公思想和性格的发展”，主人公从童年开始所经历的各种遭遇，通常要经历一场精神图的危机，然后长大成熟，认识到自己在世间的位置和作用。
——艾布拉姆斯(文学理论家)



7. 曹文轩说：“当小说需要处理人物微妙的心理变化或情节的关键转折时，直接描写往往显得苍白，借助风景进行‘烘托与反衬’，能够使文字更具弹性与感染力。”下面这段文字用了大量心理描写，尝试通过合理的想象，将其改写成借景物描写来体现人物心情。（300字左右）
我把鸭子赶出乌金荡，来到了大纵湖。我坚信，穿过大纵湖，只要再越过太平洋，我就可以抵达大西洋了。我满怀斗志，满怀激情，就是找不到方向。望着茫茫的湖水，我喘着粗气，斗志与激情一落千丈：我是第二天上午被两位社员用另外一条小舢板拖回来的。

4. 示例 A.“我”八岁时放养鸭子，父亲带回《世界地图》。村民讨论后害怕走到世界尽头会掉进深渊，“我”追问地球位置未果。于是“我”独自带鸭子闯入大纵湖，想去大西洋边缘，却迷失方向。第二天被社员拖回，鸭子全部丢失。
B. 原因:父亲带回地图引发“我”对世界尽头的好奇与恐惧。结果:“我”独自探险，迷失湖中，鸭子全部丢失。
C. 期待:“我”想带着鸭子穿过大西洋，抵达世界边缘。破灭:在大纵湖找不到方向，斗志全无，鸭子全部丢失。
D. 悬念:“我”能否找到世界边缘？会不会掉进深渊？结局:迷失湖中，被救回，鸭子全丢，探险失败。
5. 文中反复出现这一不确定的数字，首先表现孩子的真实视角——八岁的“我”无法数清不停游动的鸭子，使叙述充满童趣与真实感；其次，这种模糊的数量暗示了“我”对世界、宇宙等宏大概念的朦胧认知，与现实中精确的数字形成对比，突出儿童幻想的浪漫；结局数字再次出现，深化了成长的代价这一主题。
6. “这次不成功的探险损失惨重”从表面看指鸭子全部丢失，从深层看这是“我”精神成长的必经之路。从满怀幻想到迷失无助，再到被现实拖回。“我”第一次认识到世界的复杂与个人的渺小，意识到想象与现实的巨大鸿沟。因此，“损失惨重”既是对物质损失的叹息，更是对童年天真的告别——主人公在挫折中开始成熟，点明了成长小说的主题。
7. 示例:我挥动竹篙，把鸭子赶出乌金荡，一路冲进大纵湖。湖水茫茫，灰蒙蒙地铺向天边，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没有风，也没有鸟鸣，整个世界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沉闷的水声和我的喘息。我拼命划桨，小船却像钉在水面上，只是懒洋洋地打着转。鸭子们起初还跟着我，后来渐渐散开，叫声越来越远，最后连影子也融进了灰白的雾气里。我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进湖里。我停下桨，瘫坐在船头，望着四周同样的水、同样的天，两眼发直。竹篙从手中滑落，敲在船帮上，发出空洞的响声。第二天，两位社员的船靠过来，把我的小舢板拖回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