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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戏台(节选)
胡容尔
①这座戏台，在幕风中寂寂地衰败着。黄昏挑起几缕绛红的晚霞，斜斜地搭在了她老旧的前脸儿上。抬眼望去，高处四角飞翘的屋脊上，长满了杂草，还有几株低矮的梧桐。低处摊开的长方体的台面，如同一只过期了的粉盒，被随手抛掷在幽暗的巷子深处，透着一抹洇开的荒凉和失落。
②初见这座戏台，是在遥远的少年时。那一年，我十岁，随外婆搭车来城里。外婆进城，不为别的，只为看戏。当时，这里有当地最有名的角儿。五月，淡紫色的桐花开得正欢，掩映在细碎花影中的戏台，宛如一个淡紫色的梦境。
③我们来时，台上演着的是《玉堂春》，密匝匝的锣鼓点儿，正一阵阵响得紧。扮演苏三的美娇娘，穿着一身青色的罗裙，挥舞着长长的水袖，步步生莲，咿咿呀呀、幽幽咽咽地唱着、诉着，只觉耳畔有流莺啼转、泉水叮咚，无比的曼妙动听。再看那张粉白里透着嫣红的俏脸上，一双细长的丹凤俊眼，左顾右盼，波光流转，好似人山人海中呼啦啦浮出了一座春天的花园，桃花红、杏花粉、梨花白，令人眼花缭乱，真有说不出的风流缱绻。
④其实，台下，又何尝不是戏台呢？只不过，观众成了演员。台上的艺人演得热闹，台下的众人也看得热闹：几乎个个伸长着脖颈，任由情绪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走，鼓掌的，叫好的，抹泪的，此起彼伏；项上的脸谱表情，有喜的，有悲的，有嗔的，有怒的——这些众生相儿，讲的是天然去雕饰，由着个真性情；更有那互生倾慕的年轻男女，借看台上的戏，表台下自己的意；眼神或肢体，一招一式，都暗藏着情感的玄机。有时，台下的剧本，比台上还出彩。
⑤我也曾偷偷地溜到后台，看旦角们弄妆、听琴师们调弦。没人顾得上理会一个小女孩的好奇心。她们的全部心思，都在面前架起的菱花镜子里。原本平庸暗淡的面容，在油彩、眉笔、胭脂、口红的合力修饰中，慢慢如吸饱水分的花朵，水灵灵地活色生香起来。不消说，戏外的她们，正在为演绎别人的故事做铺垫。管弦吱呀，丝竹悠扬，一场场好戏即将开场。
⑥同一出戏，一代又一代的角儿在演。然而能长久流传于世的，是戏曲，是戏词，而不是风情万种的戏子。梨园行里，向来是新人换旧人。只是，那些在戏台上隐去的旧角儿，已不知今夕何往。就连这座曾捧红了许多角儿的戏台，也在光阴的消磨中，渐渐褪去颜色，淡出她隆重而妖娆的岁月。
⑦从繁华到落寞，旧戏台，昭示着人世间的沧桑和变迁。这座方寸之间的露天戏台，已远远滞后于人们挑剔的审美理念。今人的眼睛，早被现代化流光溢彩的剧场所诱惑。说到底，终究是我们辜负了眼前的戏台。
⑧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行来，山一程，水一程，辜负了的何止是这戏台？还有那人、那事和那截青葱岁月，都被漫不经心地搁置，被生硬地冷落和怠慢了呀。待到恍然惊觉时，日影已稀疏地爬上了西墙，满园春色向晚，落花流水相对愁。
⑨旧戏台回不到从前了，我也一样。当年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粉红碎花小袄、依偎在外婆怀中看戏的小女孩，已在似水流年中走失，一去不复返了。
⑩一去不复返的，还有我亲爱的外婆。台上台下，千呼万唤，再也寻不到外婆美丽的容颜了。本是大家闺秀的外婆，痴迷京剧。在门庭鼎盛时期，她的父亲，曾请过一拨一拨的戏班，到家中唱堂会。聪慧的外婆，自小对京剧里的许多名段，都耳熟能详。
⑪多年后的今天，我仍能记得那样的场景：外婆坐在窗前做着绣花鞋，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唱着《武家坡》里王宝钏的段子。彼时，明媚的阳光越过窗户，铺在外婆白净的脸上，使她如戏子一般的妩媚动人。她在自己搭起的戏台上，扮演着不同身份的角色，最后连缀成她长长的、多彩的一生。如今，外婆的戏台也旧了，空无一人。
⑫薄薄的暮色中，我望着旧戏台，好像看着另一个自己。那是暮年的我，顶着一头白发，颤巍巍地伫立在风中。是的，总有一天，我也会如这旧戏台一样的颓败，淡了红颜、瘦了相思。爱着我的人们，你们可不要为我叹息。须知，这脚下的旧戏台，虽不再作浓情的悲欢离合的场子，却有了平素淡雅的生活休闲功能，每日里迎来送往在此下棋纳凉的人们。谁又能否认，这不是生命的另一种诠释呢？
⑬人生有着无数的下一场，好戏还在后面。幽静的岁月深处，命运为你设置了许多谜语，只等你款款走向前来，俯下身去，逐一地揭晓答案，然后淡淡地欢喜。
⑭站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旧戏台上，轻捻时光，生命已被抻长。笑容如渐涌渐涨的春水，在我脸上一点点地荡漾着、丰盈着，一直流向晚霞映红的天边……
(选自《散文百家》，有删改)
16. 小语：胡容尔的散文温润而质朴。文章围绕戏台，以双重视角叙述人、事、景物。瞧，戏台旧了，回忆却鲜活起来。下面是我的阅读笔记，我们一起来完成吧。

17. 小文：你的阅读笔记做得真好，清晰呈现了文章脉络。这篇文章真的值得一读再读，你看，纵观全文我们会发现文章由实到虚写了三种戏台，我们来补充完整吧。

总有一天，我也会如这旧戏台一样的颓败……
18. 小语：作家许晨评价胡容尔“作者犹如使用了一支彩色画笔，将古典与现代语融会贯通，描绘出一幅景、情、理交融的山水人物画”。如第③段画线句，请从修辞、句式、描写方法中任选一个角度进行赏析吧。


19. 小文：胡容尔的散文不仅在语言上极富张力，在表达方式的运用上也是恰到好处，如第⑦段的“说到底，终究是我们辜负了眼前的戏台”。这句议论的作用是

20. 小语：旧台新曲，戏如人生。我想将这篇《旧戏台》作为第一单元的拓展阅读，你觉得可以吗？请结合本文和第一单元单元导读从内容或写法角度任选其一，进行阐述。

16. ①依偎在外婆怀中看戏，好奇地溜到后台看演员弄妆；②已去世，戏台空无一人；③衰败荒凉，有生活休闲功能（下棋纳凉）。
17. ①真实的戏台（或：物理的戏台）；②台下，又何尝不是戏台呢？只不过，观众成了演员；③人生的戏台。
18. 修辞角度：运用比喻，将旦角的眼神比作“春天的花园”，生动形象地写出旦角眼神的灵动妩媚，表现其表演的精彩和“我”的喜爱。
19. 点明戏台衰败的原因是人们的冷落，表达对传统戏曲衰落的惋惜，引出下文对人生中被辜负的人与事的感慨，承上启下。
20. 可以。内容上，本文通过旧戏台回忆童年、外婆及戏曲，表达对时光流逝、传统变迁的感悟，与第一单元“关注生活、感悟人生”的主题一致；写法上，综合运用记叙、描写、议论、抒情，情景交融，符合单元对散文读写方法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