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大霖 著
那真是一段泥泞的路哟！
坑坑洼洼,积水没踝,沟沟槽槽,烂泥如浆。踩下去,不是把鞋子吸住,就是把足踝扭伤,稍一不慎,就会滑倒在地,弄个满身泥水。唉,这真是一段泥泞的路。居住在这个新村里的人,逢上雨天,谁不摇头叹息,能绕道的,哪怕多走上十几分钟路,也决不从这段百把米长的泥路上过。
我可没法绕道,上班得搭44路车,非从这段偏僻小道走过去不可。有什么办法呢？新建的居民区,能把房屋早点建起来就感激不尽了,周围的道路嘛,总得一段一段地铺啊！
老天帮忙,没完没了的黄梅雨,昨晚总算停了。早晨的阳光,从白云中射出,在蓝天上形成扇状的光柱。门外的水泥路都干了。心里一高兴,把那又笨重又潮湿的雨靴丢到了壁角,穿了双皮鞋就走。怪谁呢,偏偏忘掉了那段烂泥路。站在路口,进退两难,回家再穿那笨重的雨靴吧,可不愿意啦。咬咬牙,来个“三级跳”,拣那泥浆中突出的“小岛”,跨开大步,跳了过去,一步,二步,还没跳第三步,人就失去重心,哧溜,滑过去一尺多,又扭腰又挥手,挣扎了几乎30秒,才幸免于难。好险哪！这身半新的衣服总算保住了,皮鞋呢？早就面目全非,连裤腿上也沾满了泥浆。唉,倒霉！更糟的是,自己仍然站在泥泞中间,前面这段路,泥浆上泛着积水,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加上粼粼的波光,多么“美丽”……
“哈哈……”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从路边传来。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坐在堆得高高的水泥预制板上,看着我直乐。显然,我的狼狈处境刺激了他的笑神经。我十分恼火,只好从泥浆中拔出脚,跳到路边略为坚实的地方,准备走回头路。
“叔叔,干吗退回去呢？朝前走嘛,总有路的。”那孩子嚷道。
“调皮鬼,想叫我出洋相！”我没好气地咕叨着。
“叔叔,真的,这段路没什么可怕。我告诉你,朝这儿来,喏,你往路边的草丛上走……”孩子扔过来一个泥团,给我指路。
我看看草丛,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紧贴围墙,踩着野草,一步步走了过去。这时,孩子又扔过来一个泥团,叫道：“好,别朝前啦,踩着路当中那破木板,跳到路这边来！”我如法跳了过去。他又叫我贴着墙,从草丛上走,然后招呼我爬上了那一堆高高的预制板。这时,他指着前面说：“喏,你从预制板的那头跳下去,从碎石堆上走过去,绕过那个水坑,再在草丛里走几脚,不就到了那边水泥路面啦！”
我一看,他说的完全有理。照这么走法,虽得爬上跳下,可十分安全。想不到,这小家伙还真有点哥伦布式的天才呢！我转嗔为喜,边在水泥板上跺跺脚,好把皮鞋上的泥甩掉点,边打量着他。
这是一个典型的“顽童”,从头到脚,全糊满了稀脏的烂泥,敞开的灯芯绒外套里,没有衬衣,只有一件“海魂衫”,下身是一条揉皱的长裤,脚上的跑鞋是“前卖生姜,后卖鸭蛋”。要他去扮演一个电影里的“小瘪三”,是不用化装的。乱发底下的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相当秀气。他把书包当小凳,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揉搓着烂泥团,身旁已经放着几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这自然是他的“作品”了。
“小朋友,怎么还不上学去？该迟到啦！”我怕他玩忘了时间,提醒他。新村小学升旗的音乐声早已响过了。
他没作声,张着嘴,吐着舌尖,正把一块像烘山芋似的泥团,往一个树桩似的东西上装,我估摸这又是一个雕像。
“上学去吧,迟到了可不好！”我又说。
孩子看看我,顽皮地说：“你自己快点走吧,迟到了扣你的奖金！”
“我猜,你是想逃学吧？”我拉拉他的耳朵,笑着说,“小心你爸爸把你的耳朵拉下来！”
孩子痒得吃吃笑着,躲开我的手,说：“当心,我把烂泥糊你的衣服！”说着,扬起手来威胁我,我只好退避三舍。
我正要走,忽然那边路口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铁柱哥,铁柱哥,我找到你啦！”一个三四岁的娃娃,小脑袋光光的,赤着脚,蹒跚地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这位“雕塑家”问。
“你娘舅……叫你回去吃早饭,吃完了……帮他搬砖头去！”光头娃娃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去。你去对他说,我上学去了！”
可是小光头不走,看着水泥板上的“雕塑”,铁柱拿了一只给他：“喏,给你！快回去！”小光头捧着一个烂泥团,满意地走了。
我有点好奇,便又停下来问：“铁柱,早饭还没吃？”
铁柱束束腰带,满不在乎地说：“早饭？哼,昨天晚饭也没吃哪。不要紧,饿不死！”
“别贪玩了,快回家吃饭吧。”我劝他。
“不高兴！饿死也不给他去搬砖！”他倔强地说,眼睛里有点泪汪汪的。
我从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喏,给你,吃吧！吃了快上学去！”
孩子不接,我把面包搁在他身旁。“职业性”的好奇使我不忍离去。
“铁柱,你住在哪儿？”我用诚恳的语调问。
“喏,新村边上的棚户里。”他虽没吃我的面包,却比刚才友好多了。
“爸爸、妈妈在哪里做工？”
他摇摇头：“我没有爸爸、妈妈。”声音是凄婉的。
“这么说,你是跟娘舅住在一起。”我有点领悟他的处境了,“娘舅对你好吗？”
他不语,发狠地摔打着烂泥。
“你成绩怎样？”我又问。
“不好。”他干脆地回答,“我不喜欢读书。老师说我是害群之马,老师也不喜欢我。”
“这样可不好,应当听老师的话。”
“我不想读书了。我外公在无锡,他会做泥人。我想到他那儿去。我可以学做泥人嘛！”他又专心致志地玩起烂泥来。他的嘴抿得那么紧,我说不清他是一个“顽童”,还是一个早熟的孤儿。
因为害怕真的要迟到,我走了。这一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孤独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久久地思索着：是他爸爸妈妈都死了,是他爸爸妈妈离了婚,还是……
傍晚,我回家的时候,照例又得经过这段泥泞的路。但是,使我奇怪的是：我发现在烂泥中间,已经铺上了一串碎砖。虽然很不整齐,只是每隔一步,在烂泥中垫着一块砖,供你落脚。然而就是这一行疏疏落落的“小岛”,已足可使人稳稳当当地渡过这段泥泞的路,到达“彼岸”。这是谁做的好事哟？
我正一步一步地走在砖路上,忽然从边上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叔叔,叔叔,铁柱哥……他要我给你……”
我一抬头,发现早上那个光头小娃娃,正坐在那堆水泥板上,伸出小手,像要给我什么似的。
“哦,是你,小光头,铁柱呢？”我问。
“铁柱哥……他走了,到他外公那里去了。”小光头费力地说着,“他只对我说的,他……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小光头,他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娘舅……打他。”小光头结结巴巴地说不清,他实在太小了。
“他爸爸呢？妈妈呢？”我问。
小光头茫然地摇头,他也说不清。他只是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我。这是两角钱,一张粮票,已经揉得破破烂烂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奇怪地问。
“是铁柱哥……要我在这儿等你的……他说,是面包……”
“是面包？”我有点吃惊。“小光头,你知道,这路上的砖头是谁铺的？”
“是铁柱哥。”小光头说,“是他从娘舅那儿拿来的砖……铺了好久好久。他娘舅不知道,只有我知道！铺完,他就走了,到外公家去了……”
小光头说完,蹒跚地走了,而我攥着那两角钱和粮票,久久地站在小路中间。晚霞,倒映在积水上,一片光亮,而那泥水里的一块块砖头,就像一长串省略号,给我留下了无穷的遐想……
这事已过去一年了,小路,早已铺上了水泥。然而,一直到今天,每逢走过这一段路,我总是想到那孤独的孩子,想到他给我留下的那一长串无法解答的“省略号”……
阅读思考
文章中的“铁柱”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你的身边有相似的小伙伴吗？你也可以拿起笔来写一写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
别忘记继续计算你的阅读时间。

1. 铁柱给我留下的印象：
聪明机灵：能快速找到过泥泞路的安全路线，还悄悄铺碎砖方便行人。
善良热心：主动为“我”指路，即使自己没吃早饭也先帮别人。
坚强乐观：生活困难（没父母、被娘舅打骂）却用玩泥巴创造快乐，不抱怨。
动手能力强：用泥巴做各种“雕塑”，充满创造力。
2. 身边的小伙伴：
我们班的小雨平时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点乱，但他每天最早到教室，悄悄擦干净黑板、整理好讲台。有次我忘带文具，他把自己唯一的橡皮掰一半给我，还笑着说“我用铅笔头也能画”。他就像铁柱一样，虽然看起来普通，却总用小事温暖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