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
文/汪曾祺
文林街一年四季，从早到晚，有各种吆喝叫卖的声音。街上的居民铺户、大人小孩和这些叫卖的人自己，都听得很熟了。
“有旧衣烂衫找来卖！”我一辈子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脆的嗓子，就像一个牙口极好的人咬着一个脆萝卜似的。这是一个中年的女人，专收旧衣烂衫。
有时有苗族的少女卖杨梅、卖玉麦粑粑。
“卖杨梅——！”“玉麦粑粑——！”
她们都是苗家打扮，戴一个绣花小帽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衣服干干净净的，都长得很秀气。
在这些耳熟的叫卖声中，还有一种，是：“椒盐饼子西洋糕！”
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是一个孩子。他斜挎着一个腰圆形的扁浅木盆，饼子和糕分别放在木盆两侧，上面盖一层白布，白布上放一饼一糕作为幌子，从早到晚，穿街过巷，吆喝着：“椒盐饼子西洋糕！”
这孩子也就是十一二岁，如果上学，该是小学五六年级。但是他没有上过学。
我从侧面约略知道这孩子的身世。非常简单。他是个孤儿，父亲死得早，母亲给人家洗衣服。他还有个外婆，在大西门外摆一个茶摊卖茶，卖葵花子，他外婆还会给人刮痧、拔罐子，这也能得一点钱。他长大了，得自己挣饭吃。母亲托人求了糕点铺的杨老板，他就做了糕点铺的小伙计。晚上发面，天一亮就起来烧火，帮师傅蒸糕、打饼，白天挎着木盆去卖。
“椒盐饼子西洋糕！”
这孩子是个小大人！他非常尽职，毫不贪玩。遇有唱花灯的、耍猴的、耍木脑壳戏的，他从不挤进人群去看，只是找一个有阴凉、引人注意的地方站着，高声吆喝：
“椒盐饼子西洋糕！”
他吆喝得很好听，有腔有调。
放了学的孩子（他们背着书包），也觉得他吆喝得好听，爱学他。但是他们把字眼改了，变成了：“捏着鼻子吹洋号！”
这又不含什么恶意，他并不发急生气，爱学就学吧。……
这一天，上午十一点钟光景，我在一条巷子里看见他在前面走。这是一条很长的、僻静的巷子。穿过这条巷子，便是城墙，往左一拐，不远就是大西门了。我知道今天是他外婆的生日，他是上外婆家吃饭去的（外婆大概炖了肉）。他妈已经先去了。他跟杨老板请了几个小时的假，把卖剩的糕饼交回到柜上，才去。虽然只是背影，但看得出他新剃了头（这孩子长得不难看，大眼睛，样子挺聪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我第一次看到这孩子没有挎着浅盆，散着手走着，觉得很新鲜。他高高兴兴、大摇大摆地走着。忽然回过头来看看。他看到巷子里没有人（他没有看见我，我去看一个朋友，正在倚门站着），忽然大声地、清清楚楚地吆喝了一声：
“捏着鼻子吹洋号！……”
选自《汪曾祺全集2 小说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有删改。
1. 下面对这篇作品的分析和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 小说开篇生动形象地描摹昆明街头各种各样的吆喝叫卖声，描绘出一幅繁忙奔波，极具生活气息的场景，为引出孩子好听的叫卖声做铺垫
B. 小说描写街头小贩整日奔波于大街小巷吆喝卖东西，却只能赚取微薄的收入。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作者对社会贫富巨大差距的猛烈抨击
C. 小说语言生动，富有感染力。如用“就像一个牙口极好的人咬着一个脆萝卜似的”来描绘女人叫卖声的清脆响亮，给人以鲜明的听觉感受，仿佛真的听到了那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
D. 小说通过展现“吆喝叫卖”这一群体的生活，表达了对底层劳动者生活的关注与同情，赞美了他们在平凡生活中展现出的坚韧、乐观等品质
2. 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孩子是一个怎样的人？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3. 小说在吆喝声中结束，耐人寻味。思考：这次与前几次的吆喝声有什么不同？作者用这样的一个结尾，有何用意？请结合全文谈谈你的理解。

1. B
2. 卖糕、饼的孩子因为失怙、失学，过早开始承担起家庭的负担，吃苦耐劳，具有“小大人”的特性；他懂事、尽职，每天勤勤恳恳地卖糕、饼，即使面对有趣的表演也不分散注意力。他的吆喝声动听，他自己也乐观开朗，在沉重乏味的艰难生活中仍不失童趣童心，对那些学他吆喝的孩子并不生气，宽容友善。
3. 前文写到卖糕、饼的孩子的叫卖声是“椒盐饼子西洋糕”，这代表了他的职业和生活。“捏着鼻子吹洋号”是其他孩子对卖糕、饼孩子吆喝声的模仿和调侃，带有一定的戏谑成分，但并无恶意，反映了孩子们的天真无邪和童真童趣。结尾处卖糕、饼的孩子大声吆喝“捏着鼻子吹洋号”，是他摆脱职业束缚，回归孩童天性的表现，是愉快情感的自然流露。少年的率真与对自由生活的渴望，以这种不经意间的行为表现出来，使人物形象更为真实和立体。这样的结尾语言诙谐幽默，表达方式出人意料，在高潮处戛然而止，引人回味。